佛陀正覺後2458年/西元2026年

原始佛教之語詞及定義(一)

Ven. Bhikkhu Vūpasama 隨佛法師

一、原始佛教的語詞及定義

「原始佛法」或「原始佛教」一詞,是傳統佛教所無有的語詞與概念,此為近代佛教史學界的用語。最初提出此一用語與概念,是英國的學術界,由英國佛教學者湯姆斯威廉•路易士大衛(Thomas William Rhys Davids,A.D. 1843~ 1922),在著作的 Early Buddhism 一書中提出的說法。接著,1924 年日本學者木村泰賢在探究初期佛教之《原始佛教思想論》中,正式將 early buddhism 一詞翻譯為「原始佛教」。由於「原始佛教」的英文應當是 primitive buddhism,但是 primitive除了有初、早等意思以外,也有原始、未開化的含意,容易被誤認為有「貶低價值」的意思。西方學者為了避免誤解,才改而採用含有初期、較早等含義的 early buddhism一詞。

在十八、九世紀,英國對當時統治下的印度,針對佛教的歷史、文獻、史蹟進行全面性的考古及研究,西方諸國的學者,歷經百餘年的考古與研究,透過多面向史獻證據的比對、求證後,以現代科學考證的嚴苛標準,證明 釋迦牟尼、舍利弗、目犍連是真實的歷史人物,而 佛陀、舍利弗、目犍連的遺骨舍利,也從已被遺忘於世、深埋於地底的佛塔中挖掘出來,重現在世人的面前。除此以外,佛教長期以來,根據佈教者的傳述作為信仰基礎的佛教史觀,因為不同學派間的分歧、模糊、訛傳,而造成的矛盾及疑團,終於有了依據考古史獻所作出的釐清和解答。

西方文明重視以史獻的傳承史,作為探尋 佛陀思想原貌的根據,這是為了避免「佛教後期的新創思想」,誤導了學法者對佛法的認識。西方各國學者從印度史獻的探研、考證中,發現目前流傳於世的南傳佛教、漢傳菩薩道、藏傳菩薩道等三大教派,是以南傳佛教傳承的典籍及歷史,較為古老與可信。因此,將傳誦形式較為古老的南傳巴利聖典,稱為「原始聖典」,又將當中傳誦的教法稱為「原始佛法」(原始佛教)。這是十八世紀末、十九世紀前葉,西方學者的研究成果和意見。

西方學界的探究方法及考證結果,對於以宗派佛教傳承為主流的亞洲佛教,特別是泛漢傳佛教圈(包含中國大陸、臺灣、日本、韓國),產生了巨大的衝擊。亞洲佛教各國的學者,不論是為了維護宗派信仰或探究真實,紛紛投入了印度佛教傳承史的研究。最後,中、日的佛教學者在長期的探究中,終究承認了現代科學的史獻證據,接受了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傳承,並非承自釋迦牟尼的教法傳承,而是源自後世佛教學派的增新及輾轉改變的結果。從此,泛漢傳佛教圈的學界啟發了「回歸 佛陀本懷」的思潮,長久以來被宗派佛教的信仰與典籍,輕視為「小乘」的『阿含聖典』,終得重新確立了史獻的價值與思想的高度,而「小乘」的說法也不再是「理所當然」了。

亞洲漢傳佛教的學者,為了探知「釋迦佛陀教法的原貌」,更進一步的針對漢譯藏經當中,印度部派佛教之各部派的傳誦,作更廣泛及深入的研究和考證,目的是從與南傳巴利聖典為同一源流的其他部派傳誦中,完整與確當的探知早期佛教的思想。中、日的佛教學者在探尋中,有著相當可貴的研究成果,有許多是比西方的研究者更向前一步,不僅確認了印度部派佛教共同傳誦的四部古老聖典,即巴利《相應部》、《中部》、《長部》、《增支部》(相當於漢譯的《雜阿含》、《中阿含》、《長阿含》、《增壹阿含》當中,是以《相應部》(相當於漢譯《雜阿含》)為四部的根本,是四部中最早形成的聖典。在出自阿難系傳誦的漢譯《雜阿含》與承自優波離系傳誦的南傳《相應部》當中,傳誦分為『修多羅』、『祇夜』、『記說』等三分相應教,當中是以『修多羅』為最早的傳誦,而『祇夜』(八眾等諸天相應)、『記說』(附會為如來所說及弟子所說),則是出自佛滅後百年間的增新。最為可貴與重要的發現,是華人佛教學者確認了在『修多羅』中,是以「因緣相應」、「食相應」、「聖諦相應」、「界相應」、「蘊相應」、「六處相應」及「念處等道品相應」等七事『修多羅』,是為最古老的傳誦,是佛滅之初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的集成,是佛教聖典傳承的真正源頭。

此一研究結果,立足於近代西方學界對佛教史獻的考古驗證,更進一步的從漢譯部派佛教各派的史獻中,尋得初期佛教傳誦形態的根據,從而確認了「原始聖典」的真正所在。然而,現今阿難系傳誦的漢譯《雜阿含》及優波離系傳誦的巴利《相應部》,雖是同出於古老的傳誦,但是目前兩部包含的經說內容及編排結構,卻是部派分化以後的「部派誦本」,當中除了保有古老的傳誦之外,當中也各自包含了許多出於日後增新的部派見解與思想。由於早期佛教聖典的傳誦,多是「增新不去古」,所以兩部聖典形成「同中有異」的面貌。因此,依據兩部聖典當中的七事『修多羅』,探尋兩部傳誦的共同說法,並藉由學派分流史及教說差異的探究,過濾後期的新說及部派義學的共說,並依此確認共通的古老傳誦,進而還原及整治出統貫一致、前後相應、完整確當、次第明確的真實教法,以此作為還原「佛陀教法原貌(Original Buddhism)」的根據,並依之修學而正向無上菩提。

因此,經由佛教古老經法的比對,兼及佛教學派史實的耙梳,而抉擇、確證的「原始佛法」,不是只有教法傳出的時間是為最早的意思而已!更重要的應當是指「佛陀教法的原貌」。如此一來,實為「佛陀原說」的「原始佛法」採用Original Buddhism來顯示說明,是比採用primitive buddhism,或是early buddhism一詞,當是更為妥當及確實了。

二、原始佛教的時代

由於「原始佛教Original Buddhism」是指「佛陀教法的原貌」,所以「原始佛教」的時代,正是 釋迦佛陀正覺後至入滅當年「第一次結集」的時期,時約為公元前432~387 年(參《正法之光》創刊號 p.10~p.25)。關於佛陀的年代,有各種不同的說法。

分別有:

  1. 《周書異記》:這是公元後520 年元魏的曇無最,為了駁斥道教王浮偽造的《老子化胡成佛經》,爭論「佛陀當先於老子」而作的編撰,提出佛出生與入滅在周朝昭王及穆王年間,時約公元前十世紀,可說是將佛陀年代推為最古老的說法。
  2. 「眾聖點記」:這是出自錫蘭銅鍱部的傳說,認為佛陀的時代是在公元前約406~486 年,這是依據錫蘭銅鍱部出自公元後四、五世紀之《善見律毘婆沙》(相當南傳的Samanta-pāsādikā)及《島史》的年代傳說,都是以佛滅於阿育王前218年為準。
  3. 『菩提伽耶碑記』:依印度『菩提伽耶碑記』的內容,推算佛陀年代的結果,認為佛滅於公元前約543 ~ 546 年。此一年代的推論,比起南傳《島史》及《善見律毘婆沙》的說法,多了約60 年。這一佛元的傳說,是公元後二、三世紀出自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傳說。公元後四世紀,印度菩提大塔的北方,僧伽羅國(錫蘭)寺院的「大乘上座部(錫蘭的無畏山寺派)」僧眾,將此一印度新起之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佛陀年代傳說,作為佛陀時代的根據,並將此說傳入於錫蘭。錫蘭銅鍱部正統的大寺派,還有原出自大寺派又揉雜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無畏山寺派,兩者經歷長達數百年的爭競,互有盛衰、消長。錫蘭大寺派在不知阿育王確實年代為何的情況下,不知『菩提伽耶碑記』的推算比起《島史》及《善見律毘婆沙》的說法多了約60 年,因而信受了『菩提伽耶碑記』的說法。如此一來,造成錫蘭銅鍱部大寺系統(Mahā-vihāra)的南傳佛教諸國,普遍信受已揉雜新出之「(大乘)菩薩道佛元說」的錫蘭傳聞,在現今南傳佛教斯里蘭卡、緬甸、泰國各國所採用的佛教紀元,就是承襲自「(大乘)菩薩道」傳說的推算結果。
  4. 部派傳說:在傳統佛教的兩大師承系統中,阿難系僧團的說法(據《阿育王傳》及《十八部論》),是認為佛滅於阿育王之前約116 年,而優波離系僧團的大眾部(據《分別功德論》)及後起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(據《大莊嚴論》及《大智度論》),也多同於此說。優波離系僧團的分別說部系的錫蘭銅鍱部,是以佛滅於阿育王之前約218 年為準(據《島史》及《善見律毘婆沙》)。
  5. 僧團師承與印度王統的說法:據公元前一世紀阿難系說一切有部的師承傳說,佛滅後至阿育王之間,有阿難、商那和修、優波鞠多,而佛滅後百年時的優波鞠多是與阿育王同世。另據公元後五世紀錫蘭銅鍱部《島史》的說法,出自優波離系錫蘭銅鍱部的師承傳說,說有優波離、陀寫拘、蘇那拘、悉伽婆、目犍連子帝須,而目犍連子帝須與阿育王同世。據錫蘭銅鍱部《島史》的說法,目犍連子帝須與阿育王為佛滅後約218 年,又說佛滅後百年至二百年間,佛教已分裂為十八派,而佛滅後約218 年的目犍連子帝須為淨化僧團舉行了結集。然而,根據印度阿育王石刻碑文的內容來看,阿育王敕令佛教僧團不得分裂,違犯者必須還俗。如是可見,阿育王的時代絕不可能在佛教已經分裂為十八派之後。依僧團師承的傳說來看,阿育王出於佛滅後百餘年的說法,應較為合理。

    關於阿育王的年代,根據耆那教的記錄,消滅悉蘇那伽王朝的難陀王朝,創立於大雄Mahāvīra(耆那教的二十四代祖) 涅槃後六十年,而大雄死於佛陀前後不久,難陀王朝的國祚有二十二年,再加難陀王朝之後的孔雀王朝Maurya 之旃陀羅笈多Candragupta 與頻頭沙羅Bindusāra,最多不過一百二十餘年而已。此外,悉蘇那伽王朝末代有十王共傳的二十二年,印順法師認為是「悉蘇那伽王朝末代十王與新立的難陀王朝同時並立」,因為新、舊王朝並立相爭於世,而同為後起的孔雀王朝所滅,所以難陀王朝才會一樣只有二十二年,此一推斷是相當合理也合乎史實。如是據印度王統史來看,阿育王應為佛滅後百餘年。

  6. 根據印度阿育王石刻碑文、佛教史獻及耆那教文獻記載的交叉考證,阿育王的年代應在公元前約271~268年。因此, 釋迦佛陀正覺至入滅的「原始佛教」時期,應為公元前約432~387 年(參《正法之光》創刊號p.10~p.25)。

三、原始佛教的代表性

佛陀正覺至入滅的「原始佛教Original Buddhism」時期,時為公元前約432~387 年,「原始佛法」或「原始佛教」指涉的意涵是「佛陀的原說」、「佛陀的佛教」,並不是後世佛弟子所開創的「新教說」及「學派佛教」。經由過去二百餘年,中、外學界的探究,印度佛教的發展史,已確證可分為八個階段:

一、原始佛教:

佛世至「第一次結集」,僧團賢達及長老共同集成『因緣相應』、『食相應』、『聖諦相應』、『界相應』、『蘊相應』、『六處相應』及『念處等道品相應』等七事相應教(sutta),還有集經之後為了幫助「憶持」之用,依經篇次第另增編目錄性質的『偈頌』(geyya)。

二、根本佛教:

佛滅「第一次結集」後至佛滅百年「第二次結集」(387~287 B.C.)時期,因為此一時期的佛教傳誦有所增新,並且成為佛教分裂後各部派的共同傳誦部份,所以稱為「根本佛教」。

這一時期的佛教傳誦,除了「第一次結集」集成的古老七事相應教以外,又依據「第一次結集」集成的「經」與「律」為準,將各地僧團傳出的新增傳誦編入。在這些增新傳誦當中,如附於「佛陀所說」及「聖弟子所說」則稱為『記說』,如出於融攝印度傳統民間鬼神信仰的短篇詩偈,則編為『偈頌』(geyya)。此外,又有融攝印度民族的傳說、故事及神話,攝受傳統的民間鬼神崇仰,再將其轉化為教導生善、滿足福澤的經法傳誦,這也就是諸經律中被稱為『本生』、『本事』、『因緣』、『譬喻』的部份。

在佛滅百年「第二次結集」時,僧團將佛世時至佛滅百年間的古、新傳誦,依照傳誦篇幅的長短,重新的編集成四部聖典,即漢譯《雜阿含》、《中阿含》、《長阿含》、《增壹阿含》,在對應的南傳巴利聖典是《相應部》、《中部》、《長部》、《增支部》。四部聖典內容:

  1. 短篇傳誦:即漢譯《雜阿含》(阿難系說一切有部傳誦)或南傳巴利《相應部》(優波離師承分別說部系之錫蘭銅鍱部的傳誦),當中包含「第一次結集」集成的七事相應教(sutta)與目錄性質的『偈頌』(geyya),還有百年內增新附於「佛陀所說」及「聖弟子所說」的短篇『記說』,以及融攝鬼神信仰之短篇詩偈的『偈頌』(geyya)。
  2. 中篇傳誦:漢譯《中阿含》(阿難系說一切有部傳誦)或南傳巴利《中部》(優波離師承分別說部系銅鍱部的傳誦),內容是百年內增新附於「佛陀所說」及「聖弟子所說」的中篇經誦。
  3. 長篇傳誦:漢譯《長阿含》(分別說系法藏部的傳誦)或南傳巴利《長部》(優波離師承分別說部系銅鍱部的傳誦),內容是百年內增新附於「佛陀所說」及「聖弟子所說」的長篇經誦。
  4. 法數編集:漢譯《增壹阿含》(大眾系說出世部的傳誦)或南傳巴利《增支部》(優波離師承分別說部系銅鍱部的傳誦),內容是將佛世至佛滅後百年內的古、新傳誦內容,依法數予以編集為容易解讀的略要,兼及附於「佛陀所說」及「聖弟子所說」種種以滿足世俗需求的增新經誦。
  5. 融攝印度民間傳說、故事及神話,攝受傳統的民間鬼神崇仰,再轉化為教導生善、滿足福澤的佛陀及佛弟子過去世的『本生』、『本事』、『因緣』、『譬喻』,這些增新多被編為《長部》、《增支部》(漢譯《長阿含》、《增壹阿含》)的一部份,少數在《相應部》、《中部》(漢譯《雜阿含》、《中阿含》),或是編在律藏裏。

三、初期部派佛教:

佛滅116 年後,佛教僧團初分裂為阿難系上座部、優波離系大眾部及分別說部,優波離系分別說部是現今南傳佛教的源頭,在阿育王時代印大陸的分別說部,又再分為化地部、法藏部、飲光部,成為初期部派佛教的五部僧團。

傳統和合一味的佛教分裂為二大師承、三大部系、五部僧團的緣因,是因為優波離系大眾部及分別說部,將佛滅百年間增新的神化佛陀過去世的『本生』、『本事』、『因緣』、『譬喻』,改轉為真實的教說,發展出「菩薩信仰」,這是在傳統佛教的 佛陀及阿羅漢以外,創造出一種「無明未斷之聖人──菩薩」的「新典範」,並且將原本的佛教典範 佛陀、阿羅漢,予以新的定位及解釋。由於堅持傳統經說法教的阿難系僧團,反對優波離系僧團的作法,才造成佛教分裂為二大師承、三大部系。此後,優波離系的分別說部及大眾部,即將自派主張及信仰的「部義」,融入佛滅後百年僧團共承的四部聖典及律藏當中,並且另將自部思想及信仰附於佛說及聖弟子所傳,予以編成「阿毘曇(即阿毘達磨abhidharma的簡譯)」。

最早出自優波離系分別說部的「部義論書」是為《舍利弗阿毘達磨》,後來分別說部分化為化地部、法藏部、飲光部等三部,《舍利弗阿毘達磨》則隨著三部派的分流,形成「同中有異」的三種不同版本。緊接在《舍利弗阿毘達磨》之後,是由優波離系大眾部編成的阿毘達磨,據「(大乘)菩薩道」龍樹論師的《大智度論》記載,大眾部傳誦的阿毘達磨說是出自摩訶迦旃延傳授的《昆勒》。

根據《十八論》異譯《部執異論》的記載,阿難系僧團從阿難傳至阿育王時的優波鞠多,都是「唯弘經藏,不弘律、論」,以「專弘經藏」為務。大半生為佛陀侍者,並且相近於舍利弗、摩訶目犍連,被 佛陀讚為「多聞第一」的阿難,是未傳宣稱佛說於天上再傳予舍利弗的《舍利弗阿毘達磨》,也未傳有《昆勒》,可知「阿毘達磨abhidharma(論)」不是佛滅百年內的傳誦。

佛滅116 年至佛滅約250 年之間(271~137B.C.),約有一百三十餘年是初期部派佛教時期,優波離系分別說部及大眾部推展自部系新創的「菩薩信仰」,並提出「十結煩惱」及「三十二相」的「神化佛陀觀」,還有將正統「十二因緣法」改變成「依識而生」的「新十二因緣說」。在初期部派佛教時期,阿難系僧團與優波離系僧團之間,雖然同承「第二次結集」的四部聖典,但因部派的主張不同,而有著信仰、教法及經說傳誦的重大差異。此外,由於優波離系僧團提出「依識而生」的「新十二因緣說」(分別說部依「有分識(心)」,大眾部依「根本識」),形成在傳統五受陰之外別立的「新說法」,促成大眾部中有不滿於「近似於我」的「有分識(心)」、「根本識」的學眾,另提出「世、出世法皆無實體,無體可得,諸法唯一假名」,主張此說的就是一說部。如此一來,部派佛教形成了「空、有之爭」。

四、中期部派佛教:

佛滅約250 年,阿難系僧團有迦旃延尼子承受優波離系僧團的教說,寫成《發智論》,改變了阿難系的教說傳承,阿難系僧團分裂為「依經的雪山部」及「依論的說一切有部」。雪山部寡眾勢弱,說一切有部勢大,承續阿難系原化區的大部份,又再分化出轉承分別說系《舍利弗阿毘達磨》的犢子部。說一切有部接受「菩薩信仰」、「十結煩惱」、「三十二相」及「依識而生」的「新十二因緣說」,但承襲阿難系原本反對「有分識(心)」、「根本識」的立場,另說「世俗補特伽羅」。此後,印度部派佛教的發展,又依據『本生』故事的內容,進一步的發展出「波羅蜜多」的菩薩行持。

「波羅蜜多」是在正統「三十七菩提分」的「道品」以外,為「菩薩人」另外建構的「新道品」。此時,「波羅蜜多」的內容,部派佛教各部派有不同的主張,北印阿難系說一切有部主張布施、持戒、精進、智慧的「四波羅蜜」,中印及南印優波離系的飲光部、化地部、法藏部及大眾部,共同主張布施、忍辱、持戒、精進、禪定、智慧等「六波羅蜜」,而發展於錫蘭的分別說系銅鍱部,則主張布施、持戒、出離、精進、忍辱、真諦、慈、捨的「八波羅蜜」。五世紀時,覺音論師參考南印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「十波羅蜜」,再將錫蘭銅鍱部的「八波羅蜜」,加上決定、智慧而改為「十波羅蜜」。因此,佛滅約250 年至佛滅約337 年(137~50 B.C.)的中期部派佛教時期,不僅新出的「菩薩典範」已成為部派佛教的共同教說,更進一步完成「(部派)菩薩道」的確立。此一時期的「波羅蜜多」都還是肯定「四聖諦」為究竟、圓滿。

五、後期部派佛教及初期(大乘)菩薩道:

公元前一世紀中葉(佛滅約337 年, 50 B.C.),南印有融攝大眾系一說部主張的「世、出世法皆無實體,無體可得,諸法唯一假名」與「六波羅蜜」的《般若經》傳出。然而,《般若經》主張的「般若(智慧)波羅蜜多」,內容是「緣生『即』空(無自性)」、「一切法如幻、不可得」、「生死、涅槃,如夢如幻,無二無別」,提倡菩薩當依「緣生『即』空」的「般若(智慧)波羅蜜多」,見「生死、涅槃,如夢如幻,無二無別」,既不畏、不離生死,也不執、不證涅槃,而行離生死、涅槃兩邊的「新中道」。

因此,《般若經》駁斥主張斷生死、證涅槃的「四聖諦」,將正統佛法的「四聖諦」貶謫為「小乘」,也改變「十二因緣法」所說的「中道」。如是形成了「(部派)菩薩道」與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差異,更成為「(大乘)菩薩道」與信奉「四聖諦」之傳統佛教的對抗。由《般若經》建立的初期「(大乘)菩薩道」,時約公元前一世紀中葉至公元後三世紀,並有龍樹論師著《中觀論》加以推展。

此一時期的部派佛教,阿難系重經的雪山部勢弱,最後融攝了大眾系多聞部的思想,失去了原本的經說立場。重論的說一切有部又分化出「依經為量」的修多羅部,反對離於經教而重論發展的路線。在公元後約二、三世紀間,說一切有部被迦濕彌羅國的訖利多王破滅,日後雖在睹貨邏國呬摩呾羅Hematāla 王1(唐言雪山下,約今拉達克山南麓,自稱為釋迦遺族之後)的幫助下略有恢復,但已元氣大傷、不復既往。優波離系印度分別說系諸部及大眾系各部,因為長期推動、信受「理想化佛陀」的「菩薩道」,遂受到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侵奪,日漸的沒落,而分別說部分化於錫蘭大寺派的銅鍱部,也受到揉雜「(大乘)菩薩道」之無畏山寺派的嚴厲挑戰,處境艱困。

六、末期部派佛教與中期大乘菩薩道:

時約公元後四世紀至公元後七世紀。在公元約511 年,阿難系說一切有部又為白匈奴摩醯邏矩羅Mihirakula 王破滅於印度,法脈斷絕。優波離系印度各部持續的沒落,分別說系錫蘭銅鍱部(大寺派)在無畏山寺派的競爭及內亂中衰敗。

由《般若經》建立的初期「(大乘)菩薩道」,因為「諸法『即』空」之「唯破不立」的邏輯矛盾,無法建立起真正的禪觀實修次第,日漸沒落。公元四、五世紀,北印迦濕彌羅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無著論師,一方面承繼《般若經》「諸法『即』空」的教說,二方面修補《般若經》「唯破不立」的教說缺失。無著論師改「唯破不立」為「有立有破」的教說形式,將「空」予以「體性化」作為「有立有破」的論義基礎,並參考說一切有部傳誦的《雜阿含》,寫出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禪修次第論著《瑜伽師地論》。此後,《般若經》、《中觀論》與《瑜伽師地論》等兩大系的論爭,也就是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空、有論爭。往後,由《般若經》的「無自性、空」予以「體性化」的「空性、空體、圓成實性」,再進一步的轉化為有情眾生的生命根本──如來藏,成為常、樂、我、淨的「本體論」。

七、後期秘密大乘菩薩道:

公元七世紀後,印度受到新興回教的影響,古典婆羅門教轉為印度教,而「(大乘)菩薩道」已趨於沒落,逐漸融攝婆羅門教的信仰、儀軌,轉為梵化、鬼神化的「秘密(大乘)菩薩道」,並受到印度波羅王朝的支持,盛極一時。部派佛教只在南印有著微小的局面。

八、印度佛教的滅沒:

公元後約十二世紀波羅王朝及「秘密(大乘)菩薩道)」皆滅於信仰回教的蒙古軍。十三世紀錫蘭佛教在錫蘭國王及大寺派僧伽的努力下,錫蘭佛教完全定於大寺派的系統,部派佛教分別說系銅鍱部在錫蘭復興,確立了今日東南亞南傳銅鍱部佛教的基礎。

因此,現今流傳於東南亞的南傳銅鍱部佛教,傳於中國大陸、台灣及日本、韓國的漢傳「(大乘)菩薩道」,以及傳於西藏的「秘密(大乘)菩薩道」,都是出自後世部派佛教及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教說系統,不具備原始佛教的代表性。

由於現今承自部派佛教時期所傳誦之四部《阿含》聖典,不僅包含初始結集與佛滅後百年間的集成,隨著部派的分化,各部派自部的思想與主張,也會融入、增附於部派傳誦的《阿含》中。在長久的流傳中,不同部派經由彼此影響與相互融攝後,許多部派的「部義」,會發展成部派間共有的「義解」,此時由「部義」融入部派傳誦的「新經說」,就變成部派間「共有的新經說」。因此,各部派傳誦之『阿含聖典』,當中的共說有三種:一、「第一次結集」集成的古老經法;二、「第一次結集」以後至佛滅後百年「第二次結集」間的增新傳誦;三、部派分裂以後,經由部派「部義」的相互融攝,而相近共說的「新經義」。在這三種共說裏,只有「第一次結集」集成的教法,才是真正可信的「佛法」,其餘多是出於後世的增新。

原始佛教Original Buddhism的代表,目前只能從漢譯《雜阿含》(阿難系說一切有部傳誦)及南傳巴利《相應部》(優波離師承分別說部系之錫蘭銅鍱部的傳誦),從當中「第一次結集」集成的『因緣相應』、『食相應』、『聖諦相應』、『界相應』、『蘊相應』、『六處相應』及『念處等道品相應』等七事相應教(sutta),藉由比對、整治出兩部的共說。再參照部派佛教演革始末,探究各部系的「部義」,以及各部派相互融攝、共說的「部義」。最後,依據漢譯《雜阿含》與南傳巴利《相應部》之七事相應教的共說,再去除當中部派的「部義」,以及部派間相互融攝、共說的「新經說」,還原古老七事相應教的部份,進而整治出統貫一致、前後相應、完整確當、次第明確的教法,以此作為「佛陀之原說」、「佛陀之佛教」的根據,也就是「原始佛法」、「原始佛教」的真實代表。

  • 1. 見印順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及開展》:參 臺灣正聞出版社 1994/7第七版 p.439-2~4
    「釋迦佛在世時,毘盧釋迦王Virūḍhaka,或譯為毘流(琉)璃王Vaiḍūrya,誅滅釋種時,有釋種四人,抗拒敵兵,後來流散到北方,成為北印度四國的先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