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近代廣受印順法師研究影響的臺灣佛教界菁英,根據自身的認知與信念,遂分為「人間佛教」與「原始佛法」兩條發展路線。「人間佛教」的提倡者,是以信守(大乘)菩薩道的學眾為主,這是以大乘《般若》之「緣起即空,諸法如幻」為思想宗本,推展「不離生死,不盡煩惱、不證涅槃」的人間菩薩行,主張「十善為本之人間佛教」。「原始佛法」的追尋者,絕大多數原是出於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學眾,但是傾向依據史實與傳統佛教的經說,對於傳出於後世,種種過度理想化、神化的學派教說有所保留,促成二十世紀末期之華人世界學習『阿含聖典』的風潮,並向南傳佛教尋法,進而逐漸發展出華人文化圈中,以「依論解經」的南傳銅鍱部佛教。
這兩種分別出於改革佛教思惟之「人間佛教」與追尋 佛陀原說之「原始佛法」的學眾,絕大多數都受到印順法師的影響,但基於理性、務實或感性、理想的傾向不同,從而分流、競合的發展為「般若中觀思惟之人間佛教」與「分別說銅鍱部之南傳佛教」。「般若中觀」與「南傳佛教」的學眾,在佛教發展史實的了解上,雙方雖共同承認『阿含聖典』是傳統佛教的正說,也同樣明白「(大乘)菩薩道之經說」是出於後世的創新傳誦,並非承自 佛陀的親說,但兩者各有不同的堅持,相互不合。
「般若中觀」的信從者,認為「(大乘)菩薩道」雖是出於後世的創新,但初期「(大乘)菩薩道」之《般若經》主張的「緣起即空,諸法如幻」,應當同於傳統『阿含』的「緣生故非我、我所」,強調應以「依義不依語」的標準,認同「(大乘)般若思想」同於佛說。因此,「般若中觀」的學眾,信受「生死、涅槃即空,如夢如幻,不可得」,堅持以「十善為本,緣起即空的智見」,體現「不離世間,不盡煩惱、不證涅槃」的「大乘」人間菩薩行。在此之下,學習「般若中觀」者,對於『阿含』主張的「離生死、證涅槃」,多是不以為然的視為「小乘」,而 佛陀親說的「十二因緣法」、「四聖諦」則被貶為「不究竟」。此外,「般若中觀」的學眾,從初期佛教的發展史中,確認了「南傳佛教」的根源,是源出於佛滅後116 年以後,從佛教分化出之「分別說部」在錫蘭的分部──銅鍱部,是部派佛教諸部當中的一支,並不同意南傳銅鍱部佛教的教說,可以代表純正古老的「原始佛法」。
反之,「分別說系銅鍱部」之南傳佛教的學眾,堅持目前承襲自四部『阿含』與增新《小部》的南傳佛教,是保留古老佛教教法與僧團律規的正統佛教,一向自稱為「上座部」或「原始佛教」。傳統『阿含聖典』的「緣生故無常、非我」,是說「諸法因緣生」故知「緣生法(六根、六境、六識等六觸入處)於我、我所是空」1。見南傳《相應部》「六處相應」85經:經
「阿難!眼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色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眼識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眼觸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……耳……鼻……舌……身……意……凡以意觸為緣所生之受,或樂、或苦、或非苦非樂,此於我、或於我所亦是空。阿難!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故,是故稱之為空世間。」
這是指迷惑眾生妄執的「我、我所」,才是「空、無所有」,並不是後世新創之《般若經》主張的「緣生『即』空」,堅持「大乘非佛說」。這是近代華人佛教新興的兩條不同的修行路線,也是既相近、相合,卻又相拒、相斥,分別發展的兩種不同修學方向及學眾。
然而,審視初期佛教的史實,部派佛教的形成,是因為優波離系之毘舍離僧團(大眾部)提出「五事異說」,貶謫聲聞阿羅漢,而優禪尼僧團(分別說部)對違反傳統經說的「異見」,採取部份妥協的立場,使得傳承經法的阿難系僧團起而反對「不合經法的異說」,才造成僧團的對立。如是原本「和合一味」的僧團,遂分裂為優波離系之大眾部、分別說部(分別說部是南傳佛教的母部),阿難系之上座部。
優波離系僧團為了貶謫聲聞聖者,將佛滅百年內新出的『本生』、『本事』中,「佛陀過去未正覺時」尊崇為「菩薩」,主張「菩薩」勝於阿羅漢。如南傳分別說系銅鍱部之《相應部》『因緣相應』4-102經中,說到過去六佛──毘婆尸佛、尸棄佛、毘舍浮佛、拘留孫佛、拘那含佛、迦葉佛,還有現世釋迦牟尼佛,還有南傳《中部》3的『雙想經 Dvedhavitakkasuttam』、『聖求經 Pasarasisuttam (Ariyapariyesana sutta)』、『隨煩惱經 Upakkilesasuttam』,都可看到是將「佛陀未正覺時」稱為「菩薩」。然而,出自於同一傳誦經說,在阿難系說一切有部之漢譯《雜阿含》366 經4(與《相應部》同一傳承)則無此「菩薩」之說,而出自一切有部之漢譯《中阿含》5(與《中部》同一傳承)的『念經』、『羅摩經』、『長壽王本起經』、『天經』,也只有「我本未(得)覺無上正真(或「盡」)道(或「覺」)時」而已,也同樣未有「菩薩」一詞。此外,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法藏部傳誦之漢譯《長阿含》6,提到「毗婆尸菩薩從兜率天降神母胎」,也有「菩薩」的說法。對照三大部派出於「同一傳誦」的經說,可以見到阿難系無有將「佛陀未正覺時」稱為「菩薩」,而優波離系的分別說系及大眾系則有之。
但是,原出自融攝民間神話及故事而成的『本生』,雖是新出的傳誦,依然重於契合傳統經說,不違反「佛為無師自覺,阿羅漢聞法而覺」、「佛與阿羅漢證量等同」的教法,而作為「通俗佈教」之用,並未貶謫聲聞聖者,或提出離於傳統經說的「菩薩信仰」。如大眾部《摩訶僧祇律》7說:「佛從誰聞?(佛)無師自悟,更不從他聞」。又阿難系說一切有部的《雜阿含》75 經8(優波離系分別說銅鍱部之《相應部》『蘊相應』58經):
「比丘!於色厭,離欲,滅,不起,解脫,是名如來、應、等正覺。如是受、想、行、識厭,離欲,滅,不起,解脫,是名如來、應、等正覺。比丘!亦於色厭,離欲,滅,名阿羅漢(慧解脫?)。如是受、想、行、識厭,離欲,滅,名阿羅漢(慧解脫?)。……如來、應、等正覺,未曾聞法能自覺法,通達無上菩提;於未來世開覺聲聞而為說法,謂四念處,四正勤,四如意足,五根,五力,七覺,八道。比丘!是名如來、應、等正覺,未得而得,未利而利,知道,分別道,說道,通道,復能成就諸聲聞,教授教誡;如是說正順欣樂善法,是名如來、(阿)羅漢差別」。
從佛教兩大師承、三大部派的經、律傳誦中,可以確知「佛陀是無師自覺」,不同於聲聞阿羅漢是「聞法而覺」,其餘在成就正覺、解脫、三藐三菩提, 佛陀與阿羅漢則相同。佛陀住世時到佛滅百年內,早期的佛教並未談到「菩薩」一詞,「菩薩」的信仰與教說的確立,應是部派佛教時代的事,原出自優波離系大眾部與分別說部的傳誦,原義是指「佛陀過去未正覺時」的專有用詞,傳出的時間則是在佛滅後116 年之後。如大眾系(可能是說出世部)傳誦的漢譯《增壹阿含》9說:
「此處菩薩現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,莊嚴其體,紫磨金色」;「我本未成佛道為菩薩行」。
當佛滅後250 年,原本反對優波離系之「菩薩信仰」,對抗貶謫阿羅漢「異說」的阿難系僧團中,有迦旃延尼子受到優波離系的影響,寫出認同「菩薩信仰與教說」的《發智論》,使得阿難系僧團分為原上座的雪山部及「重論」的說一切有部,佛滅後約三百年,說一切有部再分裂為原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。見《發智論》10:
《發智論》:「齊何名菩薩?答:齊能造作、增長相異熟業。得何名菩薩?答:得相異熟業。如說慈氏汝於來世,當得作佛名慈氏如來、應(供)、正等覺。」
根據公元前一世紀,世友Vasumitra 分別印度各部派師承與主張的著作,由真諦Paramārtha 翻譯並作疏解的《部執異論疏》11說:
「上座弟子部,唯弘經藏,不弘律、論二藏故。……從迦葉已來,至優波笈多,專弘經藏,相傳未異。以後稍棄根本,漸弘毘曇。至迦旃延子等,棄本取末,所說與經不相符。欲刊定之,使改末歸本,固執不從。再三是正,皆執不迴,因此分成異部。」
又世友的論著另由玄奘第三譯的《異部宗輪論》12(A.D.662)說:
「其上座部經爾所時,一味和合。三百年初,有少乖爭,分為兩部:一、說一切有部,亦名說因部。二、即本上座部,轉名雪山部。後即於此第三百年,從說一切有部流出一部,名犢子部。次後,於此第三百年,從犢子部流出四部:一法上部、二賢胄部、三正量部、四密林山部。」
據公元後二、三世紀的(大乘)龍樹論師Nāgārjuna 之《大智度論》的記載,由說一切有部分出的犢子部,傳誦的「論(阿毘達摩)」為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,而承自說一切有部思想的犢子部,也是主張「菩薩信仰」。見《大智度論》13與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14:
《大智度論》:「有人說:佛在時,舍利弗解佛語故,作阿毘曇。後犢子道人等讀誦,乃至今名為舍利弗阿毘曇。摩訶迦旃延佛在時,解佛語作昆勒。(昆勒秦言篋藏)乃至今行於南天竺,皆是廣解佛語故。」
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:「云何菩薩人?若人三十二相成就;不從他聞,不受他教,不請他說,不聽他法,自思、自覺、自觀,於一切法知見無礙;當得自力自在、豪尊勝貴自在,當得知見無上正覺,當成就如來十力、四無所畏,成就大慈,轉於法輪:是名菩薩人」。
如是可見,阿難系中受優波離系影響,造成重經者及重論者的分化,優波離系化之重論者分出的說一切有部系(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),都有「菩薩信仰」的說法。從《大智度論》的記載中,可以見到部派佛教諸部系,是將後世部派傳出的「論說」,附會於佛世時的舍利弗、摩訶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,或是摩訶目犍連(傳說是說一切有部之《施設論》的作者,又有說是摩訶迦旃延)的著作。特別要注意的是,這幾位聲聞聖弟子,都是入滅在佛滅之前,既無法參加「第一次結集」,後世佛弟子當然無法求證傳說的真實性。
如是,部派佛教諸部派,先是依於自部主張的見解,提出闡述自部主張的「論義」及「論書」。爾後,部派的「論義」增新及揉雜於傳統的經誦當中,並逐漸發展為部派佛教時代許多部派共有的「新經說」與「論義」。如是部派的「論義」與「相應論義的新經說」共合,即發展出自成一格、難以動搖的「部派教法及論義禪學」。
印度佛教的流變,優波離系之大眾系與分別說系的責任甚大,不僅建立「菩薩道」,更發展「異於傳統經法」的「新經說」與「論義」,影響佛法的傳承及發展。部派佛教的形成,「菩薩」之信仰、教說的發展,還有佛滅後約250 年的阿難系分裂,公元前一世紀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興起,多是受到大眾系與分別說系的影響。如近代漢傳菩薩道之大德印順法師在《印度之佛教》15說:
「大乘藏數多而量大,非一人一時出。其初為纂集,離「雜藏」而獨立者,時則佛元四世紀以降(公元前一世紀),時時而出;人則大眾及大陸分別說系之學者為之」。
印順法師的看法是正確的,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形成,確實是出自建立「部派菩薩道」的優波離系僧團,也就是大眾系及傳於印大陸分別說系(化地部、法藏部、飲光部)的學者。「(大乘)菩薩道」之信仰、教說的興起,的確是和優波離系僧團有著絕對與密切的關系。「菩薩」的傳出,是部派佛教時代的事,初期佛教則無有。印順法師在其著作中,承認了此一事實。見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16:
「未成佛以前,如釋尊的誕生、出家……,一般佛傳都稱之為「菩薩誕生」,「菩薩出家」。然今發見Bhārhut 佛塔17,欄楯上所有的雕刻中,有釋尊從兜率天Tuṣita 下降,入母胎;及離家以後,自己割去髮髻,為三十三天Trāyastriṃśa 所接去供養的圖像。銘文作「世尊入胎」、「世尊的髻祭」。Bhārhut 塔的這部分雕刻,為西元前二世紀作品;在西元前二世紀,對於成佛以前的釋尊,沒有稱之為菩薩,正與『雜阿含經』等所說相合」
現今的「中觀大乘」與南傳「重論」之分別說系銅鍱部,看似分流而行,實則暗合於中。因為佛教的演革過程,是先有分別說部與大眾部的「菩薩信仰」與「新經說」、「論義」,先將 佛陀教導的「一乘菩提道」轉變成「解脫道」與「菩薩道」的分流,主張「菩薩」勝於阿羅漢,形成「部派菩薩道」,而後才有後世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發展。「中觀大乘」與南傳「重論」的銅鍱部學派,兩者對於「十二因緣法」、「四聖諦」的定位,雖在立場上有所不同,但是信仰與教說終究是要「歸於一趣」。許多信從「中觀大乘」的僧俗二眾,雖然不仰信「十二因緣法」、「四聖諦」是真實、究竟的教法,而是信受「緣起『即』空,諸法如幻」的部義,卻能夠對南傳銅鍱部的「論義」與禪法,有所認同與學習,主要是因為在信仰、教說與修證次第上,「中觀大乘」與「南傳銅鍱部的論義」有所相合之處的緣故。
西方及日本學界對「初期佛教的歷史及經說」的探究,經由史地與經說的考證,已經證明「(大乘)菩薩道」是後起的新說,而印順法師與現代華夏佛教學術界,也已經承認此一事實。對於佛教法源的探尋,從十八世紀到二十世紀末葉,由西方、日本學界與中國佛教界知識菁英的共同努力,歷經約二百餘年的史獻考證,最後也已證明佛教真正的「法源」,是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集成的『因緣相應』、『食相應』、『界相應』、『聖諦相應』、『蘊(五陰)相應』、『六處相應』、『(四念處等)道品相應』等七事相應教,並不全然是佛滅百年內古、新傳誦之四部聖典(雜阿含、中阿含、長阿含、增一阿含)的全部,或是部派分裂以後的部派佛教傳誦。現今南傳佛教傳誦的經法中,雖然保有原始的經法,並且僧團也是近於初期佛教的形態,但是實際承續與傳揚的教說,是以優波離系分別說部的「部派傳誦」與「部義論說」為主,這是由分別說部分化於錫蘭的銅鍱部,再輾轉傳於東南亞諸國而形成。「銅鍱部」傳承的僧律及僧團形態,確實是相當近於佛陀時代的僧團,但承襲的思想及教說,除了傳統「因緣法、四聖諦」的原始經誦之外,又有揉雜符合菩薩教說的「新經說」,並將出於後世的「自部論義」作為佛說,並依「論義」建立修證的內容及次第,這已是不折不扣的部派思想了。
在廣大的南傳佛教世界中,不是所有的學習者都信受「論(阿毘達摩)」的教說,仍然有很多的僧眾與居家信士,是遵循「依經依律」的正統來修持。然而,這些以南傳的經與律,作為修證依據的學眾,如果不將南傳經說傳誦當中,出於後世部派時代增附的「揉雜部派思想的新經說及經義」,「依經依律」加以判明、抉擇,則不免陷於「古新交雜,佛說與部義混淆難分」的困境,依然難以正確了知「佛陀原說(即原始佛法)」的內涵。
基於此等佛教的事實,近代華人的佛教圈中,除了「中觀」與「銅鍱部(亦自稱上座部)」的學眾以外,依然還有許多佛教的修行者,繼續的深入探究「佛陀教法之原說」。此一探尋的方法,必需「原始經法與教史相互對應」才能釐清諸多「經法演變與部派分流之內涵及始末」,而除盡歷史塵垢的遮障,重新顯耀 佛陀正法的光明。
修學佛法於台灣,出家於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錫蘭銅鍱部分化於緬甸僧團的隨佛法師(Bhikkhu Vūpasama),近四十年的學法歲月,歷經藏傳菩薩道、漢傳菩薩道、印度菩薩道、南傳部派佛教的修習,一心深入法藏,探尋 佛陀正法的原貌,無有停歇。承受傳統漢傳佛教諸善知識的啟蒙及恩澤,繼之印順法師及近代佛教學界諸前賢、前輩等寶貴研究的啟發、引導,從公元1993 年起,隨佛法師開始探研『阿含聖典』。依據阿難系漢譯《雜阿含》與優波離系巴利《相應部》中,最古老之因緣、聖諦、食、界、陰(蘊)、六入、四念處等諸道品的七事相應教,加以對照、整理出兩部聖典傳誦的共說。其次,再將兩部傳誦之共說,加以分擇出主說、增附及部附三種共說形式,並對照部派分流始末及部義探研的史獻,兩者詳加對應、耙梳、驗證當中虛實。其後,再根據兩部可信的經誦共說,將經說當中的教法、禪法及修證次第,詳加的釐清、確認,再統貫、還原出佛陀教說的原來結構。最後,依照初步還原的教法、禪法、道次第,再審對印度佛教部派之分流始末,察照各部派傳誦之經說內容,還有部義之形成與發展,再進一步確認經說及次第的原型,即能充分顯現部派分流、教說演變之內涵及歷史過程,並能闡釋相合而無誤。這是採取「以史探經,依經證經,以經驗史,經史相應」的步驟及方法,終於探知「佛陀原說」的所在,並得以釐清部派佛教諸部部義的偏正虛實,驗知佛教教法流變始末,斬斷部義紛雜及偽史交錯的葛籐絡索,直入 釋迦佛陀的菩提正道。
根據阿難系傳誦之漢譯《雜阿含》18與優波離系傳誦之巴利《相應部》19中,最古老的因緣、聖諦、食、界、陰(蘊)、六入及四念處等諸道品之七事相應教,依兩部對照之共說,再參照、考證印度部派思想及分流史,進而確證原始之共說。依原始經法之共說,整治、還原的教法與道次第,再對照、驗證印度各部派經說傳誦與部派分流始末,而確認無誤的「佛陀原說」,即是 釋迦佛陀親說的「正法Sammā Dhamma」,也就是「原始佛法」。
承續十八世紀中葉以來,兩百餘年之「回歸佛陀本懷」的溯源思潮,參考東、西方學界與印順法師等前輩、前賢的研究,探究漢譯《雜阿含》與巴利《相應部》當中,古老七事相應教之共說,再考證、判擇印度部派思想及分流史,進而確證原始之經說共傳,清楚的還原「佛陀教法之原說」。公元2008年8月,隨佛法師依據「佛陀教法之原說」,編寫出《相應菩提道次第》一書,特別是「十二因緣法」的原來面貌,以及「四念處」的正確修行法,並將被錯置的修證道次第,依照原始的經說加以恢復、還原。此外,又將佛教部派分化的緣由及始末,以及各部派部義的增新及偏正,根據古老七事相應教之共說,深入、清晰的探明、證驗及解說,釐清部派佛教以來,佛教教法流變的緣由始末,提供了現代佛教學人探明「原始佛法」的經說及教史證據。
公元2010年7月,隨佛法師再寫成《原始佛法與教法之流變》、《原始佛教之確證及開展》,更加詳細的引證、闡明 佛陀教說、禪法與修證次第的原型,還有教法流變的緣由始末。如是揭櫫了「依止原始佛法,正向一乘菩提道;開展人間佛教,實現自利利他行」,明確勘定了「原始佛教」的傳誦、內涵、教乘、體現及教說定位,而為 佛陀的原說──原始佛教,重現於現代社會,接軌當代文明、國際社會,利益現實人間,作出可驗、可信、可及、可資實踐的說明。從2010 年5 月至10 月,隨佛法師及中道僧團在台灣、美國、馬來西亞等地,分別成立當地的原始佛教會Original Buddhism Society(巴Sammādhammadīpa),還有宣化道場的「中道禪林Sambodhi World」,致力為「佛陀原說」的傳佈及流傳,立下可貴的基礎。
隨佛法師的學習及探究,承續了十八世紀至二十世紀間,國際佛教學界諸前輩、前賢之佛教經史的研究成果,再進一步完成了確證 佛陀之教法、禪法、菩提道次第的原貌,同時也確認了 佛陀之教乘是以「因緣法、四聖諦」為核心,體現「自利他利,自他俱利」之「一乘菩提道」。如是證明了 佛陀教法的原說,既不同於後世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,也有所不同於現今南傳佛教之「重論的部派學說」,但相合於南傳《相應部》及北傳《雜阿含經》當中的古老傳誦。自從十八世紀以來,歷經二百餘年,東、西方學界對於「原始佛法」的探尋,終於有了明確的成果。
佛陀的教法的核心是「因緣法」,菩提道修證次第的總綱是「四聖諦之三轉、十二行」,禪法的內容是「七菩提支」,修證成就包含正覺、離貪、慈悲喜捨、解脫滅苦、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而修證的利益是驗證於當前身心、現前人生、廣大的世間。 佛陀教導當依於「因緣法」的正覺,則能確立「諸法緣生,緣生故無常、苦、無我」的正見,如是了知於緣生、無常、敗壞之法,「依遠離、依無欲、依滅盡、向於捨」是離貪、斷苦的「正道」,如是精勤實踐離貪,則能通達離貪、慈悲喜捨、解脫,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
佛陀的修證道路,必需立足於現實世間是「因緣生(先知法住)、因緣滅(後知有涅槃)」的事實與如實知見,才能務實的面對現實世間,並具足解決現實世間困難的智慧及正確作為,這是回歸、體現利益現實人生與世間大眾的「世間正道」。同此,立足於世間是「緣生、緣滅」的如實知見,而正見「緣生故無常、苦、無我」,即能在現世的塵俗苦難中,開展與落實離貪、斷苦的滅苦正道,這就是「人間正覺,人間解脫」的「出離世間苦惱的正道」。這是從世間的真實中,通達於出離世間苦惱的解脫,是能充分體現「世間(不是入世)、出世間(不是遁世)」通達無礙的菩提正道。這正是回歸於「一乘菩提道」的「原始佛法」,也是體現「佛出人間」的「人間佛教」。
原始佛教的教證理趣,是根據史實考證,依據阿難系傳誦之漢譯《雜阿含》與優波離系傳誦巴利《相應部》中,最古老的因緣、聖諦、食、界、陰(蘊)、六入及四念處等諸道品之七事相應教,依兩部對照之共說,還原「第一次結集」集成的原始經說──原始佛法,來確立「自利利他」的「一乘菩提道」,體現世間、出世間通達無礙的「人間佛教」。
這是「依經依律」的徹底遠離後世增新的「部派義理」,不以「阿毘達磨(論義)」作為學法的依據,免除種種神化信仰與不務實際之哲思理論的誤導,引化世人正向菩提。如近代印順法師對於彰顯部派思想的「論義」,在著作的《印度之佛教》20感嘆說:「化外之要求亟而「論藏」興,論興而空談盛。其極也,務深玄不務實際,哲理之思辨日深,化世之實效日鮮」。
原始佛法與人間佛教,兩者能夠相契相應、統貫無礙的現代佛教,就是 佛陀住世時的「原始佛教」。這是依明見「因緣法」而正覺,了知滅苦之正向是「苦因滅而有苦滅」,如是洞見「離貪為滅苦之正道(八正道)」。先正覺「因緣法、八正道(共合為四聖諦)」,得明、斷無明,得斷身見、疑結、戒禁取等三結,成就法眼淨;其次,再精進念住於因緣觀,漸漸得於六觸入處離貪、斷愛,漸次起七菩提支,修習成就「斷貪愛的四禪正定」,捨離貪愛、心得解脫。如是修習滿足七菩提支,具足五根,正覺、離貪、成就「慈悲喜捨」、解脫,能自證知:已離貪、已苦滅、已解脫,已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
「原始佛教」的教說及實踐方法,一者能務實、實際的滿足現實人生中,必需解決種種現實生存需求的困難,符合世間廣大眾生的現實需要,安定、利樂現實的世間;二者可以在現實世間的努力中,正見「緣生故無常、苦、非我我所」,覺知緣生世間的一切,終究「只能參與而不能掌握,能夠盡力而難以決定,可有經歷卻無法擁有,付予關懷而無可代替」,覺悟到「試圖掌握、決定、擁有、代替」的「無謂貪執」,終究是迷惑、妄想,只有招致失落及苦惱,唯有「如實智見,盡於現前」的正行,相應「緣生無常,見苦離貪」的正念,才是當前出苦的正道,進而滅除內在的苦惱。如是依於「因緣法、四聖諦」的智覺、精勤、務實、離貪、慈悲、解脫,才是「世間、出世間」皆可通達無礙,並且世人都能夠修學和受用的方法,也正是 佛陀的真實教法。因此,原始佛法與人間佛教,二者能夠相契相應、統貫無礙的當代佛教,就是 佛陀教示的「原始佛教」、真實的佛教。
源出於南傳佛教的修習者中,實際上分為「依經識經」與「依論解經」兩種不同路線的學人。「依論解經」的學系,是傾向學習部派佛教之分別說系銅鍱部的教說,也代表著部派佛教的「分別說部」。「分別說部」在教說與教乘上,主張「無明」最後才能斷盡,提倡「解脫道」及「菩薩道」,認為這是兩種層次不同、分流而行的教乘,這是和「(大乘)菩薩道」有著相近的宗趣。「依經識經」的學系,則是忠實於「佛陀原說」的學人,但必需將漢傳阿難系與優波離系南傳銅鍱部傳承的「部派傳誦」,兩系誦本相互對照而整治出古老經誦的共說,確證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的集成,再還原「佛陀住世」時的經法、禪法、修證道次第。這是藉由印度諸部派古老經誦的相互對照,加以釐清而抉擇出可信的共說,避免古、新經誦的混雜,否則難以明見 佛陀的原教。南傳佛教的學人,如果依阿難系之《雜阿含》與優波離系之《相應部》,對照兩部之古老七事相應教的共說,並捨離部派傳襲的「論義」與「相通於論義之新經篇」的混雜,也可以從南傳傳統的經誦中,抉擇出「第一次結集」的原始經法、禪法,明見 佛陀的真實教法,回歸菩提正道。如是「正法之光」則能光照華人世界與南傳佛教圈。
最後, 佛陀原說的重現,是佛教界十方前賢、前輩及當代學人的共同努力,這是佛教界的共同資產,是華人佛教界與南傳佛教的共同榮耀,更是此一時代世間大眾的榮幸。修學佛法的成就,重在度苦及利世的大用,任何名利與權謀的考量及運作,都是一種愚癡、苦惱及羞恥。寄語現世及後世的學人,莫為「光榮及聖冕」而自苦惱眾,或為此而徒生忌嫉與毀謗,這不會帶來平穩及苦滅,只有是非及憂苦而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