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陀正覺後2458年/西元2026年

近代佛教之溯源思潮 與華夏佛教圈之復興運動

隨佛長老
選自Ven.Bhikkhu Vūpasama隨佛尊者著《原始佛教之確證與開展》部份內容

一、近代佛教之溯源思潮──回歸 佛陀本懷

1.考古確證:

十八世紀時,英國為首之西方列強,為了殖民亞洲的利益及目的,針對亞洲主要宗教信仰之啟教者――釋迦佛陀,開展了印度佛教史實之考古、探研風潮,這是採取科學求證的方法,辨明 釋迦佛陀在歷史上之真偽性。在西方學界對印度佛教的探究下,釋迦佛陀與諸聖弟子的歷史真實性,被西方文明以科學方法加以證明與確定了。

2.探研教說:

英國為首之西方學界,從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的求證中,一方面確認 釋迦佛陀的真實性,二方面探研 釋迦佛陀的思想內涵與佛教發展,試圖經由佛教文化的了解以深入亞洲的社會。在此一探研下,西方學界確認了佛教世界之南傳佛教、漢傳菩薩道、藏傳菩薩道等三大教派,以南傳佛教最為古老,傳承的教法與教派形態,也最接近 釋迦佛陀的教導。如是,西方學界認定南傳佛教是最為原始的佛教,而漢傳菩薩道、藏傳菩薩道則是出於後世的新興教派,在於信仰、教說及主張上,都有所不同於原來的佛教。

3.確證教乘:

西方學界對於佛教教說傳承的研究結果,撼動了漢傳菩薩道、藏傳菩薩道的信仰基礎,引起了東亞佛教圈的不安。西方學界對於佛教之研究與觀點,對於以傳承漢傳佛教為主,居於十九世紀的東亞強國――日本――來說,可說是對日本佛教界與社會的「一大震憾」。因此,激起了十九世紀的日本學界,深入探究初期佛教思想與歷史的風潮,也就是「回歸 佛陀本懷」的溯源運動。從十九世紀中葉至二十世紀中葉,日本學界對於「印度初期佛教思想與歷史」的探究成果,是相當的廣博、深入及豐碩。這是因為承襲中國文化的日本,從傳承自中國的漢譯藏經中,找到印度部派佛教之經師及律師兩大脈流中,傳襲經法之阿難系說一切有部傳誦的三藏,還有南傳佛教分別說系銅鍱部以外,印度其他部派傳誦的三藏。日本是藉由各部派經典史獻的對照研究,探求 佛陀教法之原貌,這是偏於南傳分別說系銅鍱部的傳誦,未能深入探究漢譯藏經資料的西方學界,所不如的地方。日本學界承繼於西方學界之後,對「印度初期佛教思想與歷史」進行再探究,日本學界重新確認的結果,認為「公元前287 年(佛滅後百年)以前的印度佛教」,才是真正的「原始佛教」。「南傳佛教」是佛滅後116年,僧團分化之三大派中,出於分別說系輾轉弘傳於錫蘭之分部,是在公元前一世紀才確立的「銅鍱部」,是部派佛教而非原始佛教。西方學界以為南傳佛教為原始佛教的看法,日本學界並不同意,確認南傳佛教只是部派佛教當中的「分別說部」,但日本學界對「大乘菩薩道」的起源,則同意西方學界的研究,承認「大乘菩薩道」是公元前一世紀以後的新興教派。

4.苦難時代:

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的中國,是紛亂不振的社會,西方與日本學界的研究,當時雖引起中國知識份子的注意與興趣,但多數卻無力作更進一步的探究與確證。當時被譽稱是中國佛教雙璧之一的呂澂居士,曾發表了『雜阿含經刊定記』,依《瑜伽師地論》確知部派佛教傳誦的四部『阿含聖典』,是依《雜阿含》為根本,並探研出大乘《瑜伽師地論》之『攝事分』中,抉擇相應教(契合佛說之經誦)的摩呾理迦(本母),是依《雜阿含》的次第而造。

除此以外,廣大中國佛教界的一般法師與居士,則對國際學界此一大不同於傳統漢傳菩薩道、藏傳菩薩道的研究成果,可說是毫無所悉,或是「不知所云」。當時中國的佛教,必需面對國難與教難的雙重挑戰,在探究「佛陀教法原貌」的道路上,不僅少有條件與能力參與,也難有更上一層樓的作為。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,將世人的注意力,聚集到現實生存的問題上,而尋覓與確證 佛陀原說的進程,也就暫時停頓下來了。

二、近代華夏佛教圈之復興運動──人間佛教

1.中國佛教:

中國佛教的傳入,約起於公元後一世紀,當時主要的信仰者是一般的庶民階級,到了公元後二世紀,以貴族階級為主的信佛風潮,才逐漸的開展起來。佛教初來時是「佛陀與黃老並祀」,佛陀被當成消災降福的「神」來崇仰,還不懂佛教的思想為何?佛法東來原是一大因緣,但基於印度佛教教派的分歧,還有漢地思想、文化的影響,佛教在中國的發展,主要以印度新興的「大乘菩薩道」為主流,而傳統部派佛教的思想,則難以引起漢地眾生的信仰和興趣。公元後二世紀至公元後六世紀,是中國翻譯印度佛典的高峰期,但漢地的眾生卻不免以本地的老莊思想來理解印度傳來的教說。玄學化、老莊化是中國佛教思想的發展路線,而佛教老莊化則完成於隋末、唐初的時代。此後,已經老莊化、形上化的中國佛教,在信仰與思想上,朝向脫節於現實的方向發展。往後歷經唐末武宗滅佛,後唐莊宗的滅佛,五代、十國與兩宋的亂世,加上明朝朱元璋弱化佛教的宗教政策,使得中國佛教日漸衰敗,佛教徒面對俗世君王的打壓,身處亂世的無奈,遁世學風、他方淨土的信仰,成為中國佛教的主流,而藉由經懺科儀的宗教服務,則是佛教弘法的「當然」與主要內容。

2.佛教改革:

經由清朝到民初,佛教是日衰一日。此時,西方列強的勢力凌於漢地眾生,而西方神教信仰也進入了多災多難的中國,不僅受西方科學影響的知識份子不信佛教,連一般的社會大眾,也對佛教懷著質疑的態度。人們懷疑「隱遁山林而獨善其身」、「身居此地而心慕他方世界」、「講求靈應而不務實際」、「重於經懺服務來獲取金錢供養」的中國佛教,對於人心、社會、國家的利益及意義何在?在國難與教難下,中國佛教到了「絕續存亡」的關頭。當時佛教許多有識之士,為了救助國家與佛教,起而呼籲「改革社會」、「改革佛教」,太虛法師就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
3.人生佛教:

太虛法師對於菩薩道的教理思想,以體系式的整理和思惟,提出「法性空慧學(般若、中觀)、法相唯識學(瑜伽)、法界圓覺學(楞伽、華嚴)」等三大系思想,主張隱合於中國老莊思想的「法界圓覺學」為究竟。除此以外,太虛法師針對隋唐以後老莊化的漢傳佛教,提出了「人生佛教」的主張,這是對於歷經唐末武宗滅佛以來,朝向形上、隱遁之教說思惟,著重神秘、靈應、鬼神化之佛教信仰,宣教經懺化、商業化、庸俗化之佛教生態,提出針貶與「回歸現實」的導正,避免中國佛教脫節於現實社會的實際需要,卻又腐敗的向下沉淪。「人生佛教」的意義及目的,是將佛教的重心,重新導向現前實際的世間生活,讓佛教對當前的世界與大眾,能產生實際、有用的利益。這是一方面改變佛教僧侶的思想,以及佛教制度及經濟形態,二方面是提昇社會大眾對於佛教的正面了解與信仰,並讓佛教能夠健全而有用的傳續下去。然而,太虛大師的改革運動,雖激起黑夜中的火花,但受限於時代與社會的現實,而未能點燃熊熊的火燄,持續照亮二十世紀初葉的佛教夜空。值得慶幸的是,改革佛教的種子,已然傳播於十方。

4.人間佛教:

承續太虛法師之改革思想,繼起於二十世紀中葉的中國僧人,就是二次大戰以後安居、圓寂於台灣的印順法師。印順法師是二十世紀中葉的中國佛教裏,少數擁有廣博、深厚之佛學根底,又兼具敏銳、周詳、深入的觀察力及研究能力者。印順法師原承學於漢傳老莊化的隋唐菩薩道,在中日戰爭時避難於四川漢藏教理院,受到留學西藏探究西藏正統中觀學之法尊法師的影響,重新檢視老莊化之漢傳菩薩道思想,而改以回歸印度正統大乘菩薩道為務。印順法師對於印度大乘菩薩道思想體系的探究,提出性空唯名系、虛妄唯識系、真常唯心系等大乘三系,這如同太虛法師的大乘三學說。但是印順法師主張般若、中觀之性空唯名系,才是「空」之大乘正宗,才符合印度傳統佛教古老『阿含經』之「無我」說,實不同於太虛法師以宗於「真常唯心」之法界圓覺學為究竟。

印順法師在教理思想上,雖不同意太虛法師的見解,但面對漢傳菩薩道的衰弱腐弊,亦承續太虛法師的改革思惟,根據漢譯《增壹阿含》的內容,提出「諸佛世尊皆出人間,不在天上成佛」的說法,主張以「人間佛教」作為改革方向。此外,當二次戰後印順法師遷居臺灣,開始接觸到西方與日本學術界的作品,特別是關於「印度初期佛教之思想與歷史」的部份,對印順法師起了相當大的影響。對於國際學術界認定「大乘菩薩道的經說及教理,是出於公元前一世紀之後的新說、新教派」,印順法師是接受與承認,但另主張般若之「緣起即空,諸法皆空」,應當等同於『阿含』之「緣生故無我」的原始教說,而以「義理相通,即同佛說」的「詮釋法」,認定新出之《般若》應同於佛法。

5.再探法源:

印順法師對於「印度初期佛教之思想與歷史」的探究,以華人佛教思想菁英的造詣及水平,深入探研漢譯藏經的部派佛教各派三藏史獻,更參考二十世紀前葉中國佛教呂澂的研究,從經師傳承之阿難系說一切有部的傳誦,還有大乘唯識之《瑜伽師地論》,確認了漢譯《雜阿含》及南傳巴利《相應部》當中共傳的蘊、六入、因緣、食、諦、界、道品等七事相應教,是佛滅當年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的集成,是佛教教法傳誦的「法源」。除此以外,更從阿難系說一切有部的記錄中,確認傳統部派佛教四部聖典的發展,是以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集成的七事相應教為根本,附以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後至佛滅後百年之間所增新的經說傳誦,這些古、新傳誦在佛滅後百年「第二次結集」時,重新編集成《雜阿含》、《中阿含》、《長阿含》、《增壹阿含》(即南傳巴利《相應部》、《長部》、《中部》、《增支部》) 四部聖典。聖典集成與發展史的釐清,使得探尋 佛陀原說的研究,得以再向前跨越一大步。從此,「回歸 佛陀本懷」的道路,終於有了明確的入處。

印順法師對於佛教發展史的見解,不同意日本學界以佛滅百年內的佛教,都是最古老傳承的「原始佛教」,而另從聖典傳承史的探驗中,主張佛住世至佛滅當年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為「根本佛教」,認為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後至佛滅後百年「第二次結集」為「原始佛教」,往後則是部派佛教時期。

最後,印順法師為了整治經文缺佚二卷及次第錯置的漢譯《雜阿含》,參考了《瑜伽師地論》之『攝事分』中,抉擇事契經的摩呾理迦(本母),因為這是無著論師參照阿難系說一切有部之《雜阿含》的原有次第而造,有助於了解《雜阿含》原來的次第。除此之外,印順法師再參考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飲光部傳誦之漢譯《別譯雜阿含》的攝頌(經誦次第之目錄),還有優波離系分別說系銅鍱部傳誦之巴利《相應部》的攝頌。如是,印順法師將次第錯置的漢譯《雜阿含》,儘可能的整編、恢復原有之結構及次第,而於公元1983 年,終於編成《雜阿含經論會編》一書。此一貢獻為「佛陀原說」的探研,提供了古老經說文獻之比對與整理的基礎,這可說是印順法師對於佛教最後、最大與最重要的貢獻。

本文出自《正法之光》第二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