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陀正覺後2458年/西元2026年

隨佛而行(三)

隨佛長老
部份選錄自 隨佛法師Bhikkhu Vūpasama著
《原始佛教之確證及開展》序文 © 2010

佛陀正覺於菩提伽耶,慧日初昇光照中印,說法四十五年,足跡遍及恆河兩岸,度眾不倦,八十歲入滅於拘尸那羅。佛滅後兩個月,大迦葉召集「第一次結集」,經三個月集成 佛陀宣說之經與律,開啟傳襲 佛陀法教之新頁。這一時期的佛教,純正而無有雜染,樸質而無矯飾,是「佛陀之教」,是謂「原始佛教」。

佛滅百年內教法屢有增新,而為了方便宣教,融攝世俗神話、傳說的「本生」、「本事」、「因緣」、「譬喻」等,種種「未正覺之過去世」的故事傳出,此時僧團依然維持著和合一味,但已形成兩系、三大僧團。佛滅後百年,僧團有金錢等「十事論爭」及「第二次結集」,僧團仍然保持「和合一味」,共成後世佛教傳襲之四部聖典。此一時期傳承的教說,在「依經依律」的原則下,不僅古新兼容、勝義及世俗並陳,佛說及弟子說皆有之,共為後世佛教各部派傳誦的「典制根本」,故應稱為「根本佛教」。

佛滅後百年,佛教從金錢等「十事論爭」,到佛滅後116 年的「五事異法」論爭,僧團由持律上的嫌隙,擴大為教法與信仰的對立,終於分裂為兩系、三大部派。此後,優波離系之大眾部、分別說部僧團,推展「菩薩」信仰,貶抑聲聞聖者,為了合理自說,改變了古老的經法、禪法、道次第。優波離系僧團的大眾部及分別說部,不僅以自部編集的「論說」,將正覺主軸之「十二因緣法」的「原始經解」予以改變,而 佛陀教導的「一乘菩提道」,也被改為「解脫道」與「菩薩道」的兩種不同修證層次,並且是分流而行的兩種不同修證道次第。因此,將傳承經法作為己任的阿難系僧團,起而抗拒優波離系的「異說」。從此僧團分裂為維護正統的阿難系與宣傳新說的優波離系,而為兩系、三大部派,並且陷於長久的對立。這是佛教發展史上,被稱為「根本分裂」的歷史事件,依此而開啟了「部派佛教」的時代。

此後,佛教內部學派林立各有「論義(阿毘曇)」,教說分歧難明,傳誦日益紛雜。優波離系僧團推展「菩薩信仰及教說」,受到阿育王的支持,聲勢大為興盛,佛教成為兩系、五部僧團。阿難系僧團維續正法的努力,最終被「異說」的洪流淹沒。佛滅後約250 年,阿難系僧團有迦旃延尼子受到優波離系「異說」的影響,寫出異於傳統經法的《發智論》,並廣為宣揚。由於《發智論》違背正統經說的傳誦,造成重經的阿難系僧團分裂為兩部,原重經法者為雪山部(又稱上座弟子部),而依論的迦旃延尼子學眾則是說一切有部(又稱薩婆多部)。公元一世紀前後,原重經法的雪山部隱沒於世。公元後約511 年,優波離系化之說一切有部為白匈奴王密希拉古拉(Mihirakula,或譯作摩醯邏矩羅、彌羅崛、寐吱曷羅俱邏)破滅於印度,法脈傳承從此斷絕。

公元前一世紀,原由大眾部及分別說部推展的「信崇四聖諦之部派菩薩道」,融攝了大眾系一說部「世間、出世間法皆無實體,唯一假名」的部派主張,被轉變成「緣起即空,諸法皆空」的新教說,形成「信受緣生即空,貶謫四聖諦」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。如此一來,貶謫四聖諦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,在思想上,不同於信受「四聖諦」而同時提倡「解脫道」及「菩薩道」的部派佛教,但是在菩薩信仰上,兩者又有相通之處。從此部派佛教與「(大乘)菩薩道」,即陷於既對立、又相合的新局面。

往後,部派佛教、(大乘)菩薩道的發展更加的分歧,(大乘)菩薩道融攝印度教信仰,而發展出「(大乘)秘密菩薩道」,甚至融攝了印度性力派思想,而將「男女淫樂」予以合理的辯解為「無上瑜伽」。十二世紀以後,「(大乘)菩薩道」終為信仰回教的蒙古軍破滅於印度。部派佛教各部派,唯存分別說系之錫蘭銅鍱部,續傳於錫蘭、東南亞,而「(大乘)菩薩道」則流傳於東土漢地,並發展為漢地的信仰主流,「(大乘)秘密菩薩道」則續傳於西藏、雲南。

漢地眾生欣慕 佛陀正覺的遺風,上求佛法於天竺,傳譯三藏、廣宣於世,千百年來續傳不絕。隋、唐時代,漢地(大乘)教派分流為八宗,各有宗仰,不論讚大抑小、崇頓輕漸、褒圓嘆淨,或貶抑自力、崇仰聖靈救贖等,可謂外合內分、理趣歧異,終致無以驗明菩提之正途。

從十八世紀中葉起,歷經約二百餘年,經由東、西方學界對印度佛教歷史的考證,確認了流傳於中國大陸、西藏、臺灣、日本、韓國等地,已有一、二千歷史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,是出於公元前一世紀的「新興教派」。此後,東亞各國的佛教學術界,即開啟了尋覓 佛陀原說,致力於回歸 佛陀本懷的序幕,而目的是重新面見 佛陀的法教。

二十世紀末葉,住錫於臺灣的印順法師,多年探研初期佛教史而成就斐然,並為大乘菩薩道之形成與發展,作出誠實、可信的研究成果,另在原始佛教聖典集成的研究上,也完成深入、寶貴的著作。最重要的貢獻,是參考《瑜伽師地論》『攝事分』中,依據《雜阿含經》原有次第而寫成的摩呾理迦māṭrka(本母),還有古老經說的『祇夜』(初始結集後編集的目錄),將次第錯亂的漢譯《雜阿含經》,儘其可能的整編、還原近其原有的結構及次第,而編成《雜阿含經論會編》(1983 出版)一書,這為「第一次經律結集」集成的經法探研,提供了重要的研究基礎。

雖然印順法師是宗仰初期「(大乘)菩薩道」,但對原始佛教的探究,亦滿懷熱切及真誠,也為「原始佛教」的顯現,作出極為可貴與重要的貢獻。可惜編集完成《雜阿含經論會編》時,印順法師已是耄耋之年,難以繼續的完成「原始佛法」之最終探究工作。印順法師之後,從阿難系之《雜阿含》與優波離系之《相應部》的古老共說中,探覓、比對、還原「佛陀原說」──原始佛法,即成為最後的難題。

近代的華人佛教圈,深受印順法師的影響,一分學人為此而致力於「佛陀古道」的追尋,遂開展出《阿含》聖典及南傳佛教的學習熱潮。目前在華人世界中,南傳佛教的學習、推展者,原本是為了回歸佛陀之道,重新將正法確立於華人世界,卻不知南傳佛教的教說源頭,原是改變古老經說、建立「菩薩信仰」與「菩薩道教說」之優波離系僧團當中的分別說部,分別說系傳化於錫蘭的銅鍱部,弘傳於東南亞而成為今日的南傳佛教。

佛滅後116 年,優波離系毘舍離地區的僧團中,有大天提出五件違反原始經說教法的主張,貶抑阿羅漢是有漏、尚有無知、不圓滿,阿難系僧團起而抗拒優波離系毘舍離僧團的「異見」,優波離系優禪尼地區的僧團,折衷兩邊之說,認為阿羅漢是無漏、尚不圓滿,僧團才分裂為阿難系之上座部、優波離系之大眾部及分別說部。雖然分別說部的教說主軸,基本上認同原始佛法的因緣法、四聖諦,但卻協同大眾部推展「菩薩信仰」,將「一乘菩提道」改變為「解脫道」與「菩薩道」分流而行。優波離系僧團,為了合理自說,又以「論說」修改「十二因緣法」的結構及經說義解,錯置了禪觀與菩提道修證次第。

分別說部的觀念主軸是「分別觀」,這是將現實世界視為「只是一種組合,是剎那發生及消滅之過程」的一種「概念」。這種概念底下的現實世界,無非只是組合存在的「假有、假相」,而且是「剎那全生、剎那全滅」的交替進行。又為了避免「剎那全生、剎那全滅,交替進行」的說法,陷於「無因生」的教理缺陷,再另立了「有分心(識)」作為「生滅之所依」,而轉變成「依識而生」的新緣起說。分別說部的觀點,是誤以古典機械論的「共生」觀點,作為「緣生」的認識面向。「剎那全生、全滅,交替進行」的說法,出於部派佛教的時代,為多數學派所共認,但「無因生」型式的「剎那全生、全滅,交替進行」說法,卻大異於 佛陀教導的「緣生無常,滅者寂滅」。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及大眾系,各分別以「有分心(識)」、「根本識」作為「生滅之所依」,最大的疑誤是「依識而生」,徹底改變「十二因緣法」的教說結構。如此一來,正統「十二因緣觀」的禪法,無法結合於「依識而生」的新緣起說,優波離系即建立自部的「論義禪觀法」來配合新緣起說,而古老正統的「十二因緣法及禪觀法」則隱沒於世。

華人佛教圈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中,不乏了解南傳分別說部的源流,也多有明白分別說部教說缺點的大乘學者。由於學習『阿含』的風潮已偃行於世,(大乘)學說的弊病與不足,又已漸為華人佛徒知悉,許多有識者自知「(大乘)禪法」實是虛浮而駁雜,致使這些大乘學者「不得不低首」於南傳禪道,不論是為了「多聞」,或是「求法」,目的多只是「吸收南傳法要,補(大乘)禪學之不足」,但內心既不仰敬「四聖諦」與聲聞聖者,也不信奉南傳分別說部的部學義理。此等(大乘)學眾中,諸多是知悉南傳分別說部教說的缺陷,但卻願意近學而不指出缺失的緣由,是因為「獲其益,知其短」,可以立於教法之制高點,並在教派的爭競中,無庸憂懼也!南傳信受分別說部之「論義禪學」的佛徒不知,見(大乘)學眾近學而喜於心中,以為藉助南傳分別說部之「論義禪學」,即可度化此等(大乘)門徒,安立聖教於漢地而得久遠。殊不知此乃臆想爾!若要聖教植根於華地而得久長,較為務實實際而穩當的作法,是依於 佛陀之「經法及禪學」,同時建立南傳僧團律承於華人世界。

南傳佛教的經法傳承中,依然保有「原始之經法、禪法及菩提道次第」,但傳承的『論(阿毘達摩)』,以及南傳分別說部依於「論義」而修改、增新的經說,也雜於南傳的經法傳誦當中,影響了後世的學人,遮障了「正法」的光明。南傳佛教的僧團律承是清淨無疑,自 佛陀以來,千古一系、傳續不絕,真乃法門之大幸。如能藉助阿難系傳承之漢譯《雜阿含》與南傳巴利《相應部》,比較、對照當中原始之七事相應教,則能重建 佛陀之原說,並兼及南傳僧團律制傳承,再建聖教於今日,當能造福、利澤後世之苦難眾生於長久。

南傳信崇「論說部義」的學人,如能深入、務實的探究初期佛教史,比對阿難系與優波離系的古老經法共說,審慎、詳盡的探尋諸多共說當中的真實教法,即能走出部派的迷思,從南傳巴利經說中濾淨「部義之經誦」的雜染,洞見原始佛法,依南傳古老經法而重歸 佛陀正道。反之,可能會因為對教史與古老經法的探知,未能真正的深入,質疑真實的「一乘菩提道」,而為了維護「部派學說」及「部派菩薩道」,甚至共合於「(大乘)菩薩道」,為許多心態偏頗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學眾所利用、驅策,而協同排斥、攻訐 佛陀的原說,阻礙「正法」的顯現。如此一來,二百餘年來,「回歸 佛陀本懷」的溯源思潮,即無法將探源的發現,經由佛弟子的智慧、真誠及團結,真正的落實於現實的佛教中,使得「契應佛陀的佛教」難以開展於世、廣利世人。

中道僧團的僧眾,原是出於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錫蘭銅鍱部傳化於緬甸的南傳僧團,但是遵循「依經、依律、不依論」的修學準則,致力在佛教古老經說中探求「佛陀的原說」,有所不同於「重論」的南傳佛教傳統。從公元2002 年後,中道僧團從南傳經法傳承,轉為信從阿難系漢譯《雜阿含》與優波離系南傳《相應部》當中原始七事相應教的共說,奉守佛陀親制的南傳僧律,遵循「依經依律」的僧團正統,確立為原始佛教的中道僧團。個人修學佛法近四十年,十多年來,在佛教古老的經法及印度佛教史獻中,潛沉靜修的探究「佛陀的原說」,終於在2008年完成、還原了原始的經說、禪法及菩提道次第,寫成《相應菩提道次第》一書,2010 年7 月寫成《原始佛法與佛教之流變》、《原始佛教之確證及開展》。2010 年5 月,中道僧團在臺灣及馬來西亞創立「中華原始佛教會」、「馬來西亞原始佛教會」及兩所禪林、兩共修班,2010 年6 月下旬在美國創立「美國原始佛教會」,7 月創辦原始佛教會會刊『正法之光Sammādhammadīpa』,10 月3 日在美國紐約市建立了「紐約中道禪林」,這是為華人世界的「原始佛教」立下開展的基礎。在充滿艱困及阻礙的環境下,社會護法資源又薄弱,幸賴許多真誠與可貴的法友,還有多年以來「毀辱不移,艱困不棄」的護法善信護持,中道僧團才能度過多年苦修的歲月,並將多年研修所得,奉予世間為作大利。「原始佛教會」的成立,既是「佛陀正法再現世間」之重大責任的擔綱,也是面對困難險阻的開始,諸方關心、護持與參與的佛教學人,要有「為法為眾,艱困不移」的心理準備及決心,共同為傳續正法、利益眾生而努力。

二千多年來,經由佛教僧團與護法善信的努力,將 佛陀的教法傳襲至今,利澤眾生的貢獻是無比的偉大。依於「釋迦佛陀、四聖諦法、聲聞僧團」的光明,還有兩百餘年來法門諸方前輩、前賢的貢獻,終於讓此一時代的眾生,得以面見 世尊的真貌,尋法的心,至此可得安歇了。至心崇敬法門諸方前輩、前賢的偉大貢獻,更感謝為了「佛陀原說」的顯現,付予關心、護持的南、北傳諸方長老、大德法師、善信等僧俗二眾,讓此世的佛弟子得以仰望 佛陀的光輝。唯有十方善緣的匯聚,此一時代的佛弟子,才能重新覓得 佛陀的足跡,也才能讓「正法之光」持續的照耀苦難的世間。

法的榮耀歸於佛陀,法的利益歸於十方,法的成就歸於僧團,正法久住法水長流。

本文出自《正法之光》第四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