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陀正覺後2458年/西元2026年

原始佛教與現代社會

隨佛長老
錄自 隨佛法師 Bhikkhu Vūpasama 著
《原始佛教之確證與開展》第四章 ©2010

一、西方理性、人本思潮及科技文明的興起

近代西方社會的強盛,主要不是來自上帝與基督信仰的成果,而是肇始於十七世紀中葉以來的文藝復興運動。文藝復興運動激盪出理性、人本的思潮,促成實證科學方法的發展與工業革命的發生,帶動了資本主義與商人階級的興起,以及西方殖民勢力的發展。理性知識份子與工商階級勢力的提昇,再結合傳統社會之上帝信仰,即導致「天賦民權」之民主思想及民主政治的形成,這不僅奠定了西方現代社會的發展基礎,並且影響了東、西文明的消長,形塑出現代國際社會的基本結構。這是從神話信仰轉成到理性驗證的科學態度,以民權至上的現代社會,取代傳統神權、君權的封建社會,但在這發展的過程當中,上帝與基督信仰並未被捨棄,而是以「萬化神造,普世救贖」的精神,轉而融入於現代西方民主社會的基石──天賦人權,並且向亞洲社會擴展。

西方近代文明與社會制度,歷經約三百年的發展,已成為現今世界信仰、思想及發展的主流力量,相當程度上主導了世界的發展方向。先不論西方文明的內涵,是否真能引導人類社會,朝向公正、和諧、安樂的發展,並得以永續耕耘。我們都無法否認,自文藝復興運動以來,以理性、人本的思想,接軌傳統社會的倫理及信仰,則能務實、實際的提出改善社會偏失的辦法,並在社會的演革中,能適切的回應傳統文化價值與廣大民眾的生活需要。西方文明的成功,即是立基於此處。

二、亞洲文明與價值的沒落

亞洲是人類文明的重要起源地之一,從南亞的印度到東北亞的韓國、日本,長久以來一直都是文化興盛、人口眾多的地區,而起源於印度的印度教與佛教,以及出於中國的道家與儒家思想,一直都是亞洲各國文明的重要基礎。在印度文明的發展中,古典婆羅門教的梵神信仰,以及將梵神予以理性化的古典奧義書思想,都有著神化與形上化的色彩。轉化自古典婆羅門教的印度教,雖有著形同基督教的一神信仰,但卻富含亞洲多元信仰、文化相融共處的精神,不同於上帝信仰的唯一性。

印度的佛教與中國的道家(不是道教)、儒家思想中,皆無有擬人化之造物主信仰,都崇尚理性與法則的世界觀,而佛法與儒家更是強調理性人本與社會人倫的思想。然而,佛法既出於印度社會,即不免於印度傳統文化的影響。佛法在印度的發展,是從實證、人本的特質,逐漸的退化到神化、形上、宿命哲思的傳統印度文化當中。佛教的發展,到了佛滅後116 年,優波離系僧團提倡「神化、理想化的 佛陀觀」,為了合理自說,又離於原始經法教說,自行發展自部的「論說部義」,阿難系僧團為了維護正統經法,起而抗拒優波離系僧團。自此,佛教分裂為兩系、三大部派,各部派的「論義」遂日漸發達,尤其是優波離系的大眾部與分別說部,信仰多重神化、理想及玄渺,如分別說部傳誦之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1與大眾部之漢譯《增壹阿含》2所主張的「三十二相」,而論說則多為玄渺及析辨哲理,如大眾系一說部3(巴Ekabyohārika)的「世、出世法皆空無實體」,分別說部之「假有」、「識生」等。然而,部派興盛、論義發達的結果,是思想日漸形上化,務空談而無益於實際。如近代漢傳菩薩道印順法師在著作的《印度之佛教》4說:

「部執競興,失和樂一味之風,動輒爭持數年而不決。是非雜以感情……化外之要求亟而「論藏」興,論興而空談盛。其極也,務深玄不務實際,哲理之思辨日深,化世之實效日鮮」。

往後,《般若經》傳出,促成「(大乘)菩薩道」興起,信仰與教義為之丕變, 佛陀宣說的因緣法、四聖諦,被曲解成真實的深義是「緣生即空,諸法皆空」,提倡一切現實的真相是「空、如幻,不可得」。這種論說是將佛教的「緣生『故』無我」,扭轉成「緣生『即』空(無我)」,這是把出於「緣生現實的確定」來否定「妄想之我」5的智見,轉變成「緣生的現實,即確定是一切如幻、不可得」,成為根本性否定現實的「哲理」。如近代中國學者季羨林在著作的《談佛》6說:

「講因果關係,因果關係就包含著一些辯證法的因素。釋迦牟尼首創的十二因緣,就屬於這一類。大乘初期的創始者是反對或歪曲因緣論的。比如龍樹,他不敢公然反對十二因緣,卻歪曲說,十二因緣就證明了一切事物皆非真實」。

雖然季羨林不是「傳統的佛教徒」,但此一認識,卻是說得真實。繼「中觀」而起的「唯識」、「真如」等「(大乘)菩薩道」,為了修正《般若》、《中觀論》之學說中,「一切法空、幻、不可得」等等「唯破不立」的辨證矛盾,另外提出「唯識」、「唯心」的學說。「唯識」、「唯心」部份承續了《般若》之「否定現實(如幻)」的思想,否定世、出世間的真實性,但不像《般若》主張「一切法不可得」的否定一切,而是在否定「世、出世間」之外,另肯定「體性」、「心」的真實性,並作為世界生起的根源。

「唯識」、「唯心」的學說,發展出一種「自我解說、認證」的人生哲理,一切事物的遷變準則,不再是「緣於具實世界的關涉性」,而是被視為形而上的「心體」及主觀的「心理因素」。如此一來,人們認識世界及解決現實問題的途徑,已不再是務實面對世界,當已觀察、確證無誤後,才抉斷何以如此、應如何解決困難的緣由,再務實的訴之正確的行動(消除導致問題的因素),而是變成不管問題緣由,只要直接處理個人精神上的問題。傳來中國的印度佛教,經由兩晉、南北朝的玄學化與老莊化,到了隋末、唐初,中國佛教也轉變成老莊化、形上化、宿命論的佛教。在此之下,解決現實問題的人,已不再是實證的智見者、實踐者,而是靈通者、神學家、哲學家、命理學家,或心理諮商者。試問:這怎能不脫節於現實?

儒家在中國的發展,自漢代以後的儒生,因為受到封建帝王的馴用,逐漸變成維護「君王受命於天」的政教官僚階級,智識思辨多重在農業社會的尋常需求,以求輔佐君王治世、萬代不移。在此之下,原重於理性、人本的精神,並確切的落實於治世方法當中,以興利萬民、改善社會的儒家理想,已難以真正的實現,而轉變成維護「血緣氏族為本」之社會倫理及國家體制的「宗教信仰」。如此一來,儒家已無法像西方近代文明,將其理性、人本的智識,轉變為改進社會的指導及力量,反而成為維護封建弊病的助力。

十九世紀以前,從南亞印度一直到東北亞的中華文化圈,宗教信仰是神化、理想而不切實際,思想是形上、玄渺而脫節於現實世界,人民善良、社會穩定卻無力解決實際問題。如此的亞洲宗教信仰及社會形態,正如十六、七世紀以前的歐洲天主教會與封建王權,雖有教化人心及穩定傳統社會倫理的貢獻,卻是難以承受理性、人文、科學與民主的挑戰,當面對文藝復興與工業革命後的西方列強,亞洲各國即一敗塗地。此後西方文明、思想與宗教信仰,即發展為一種普世的新典範,亞洲舊有的信仰、文化、傳統價值及社會制度,遭受前所未有的影響及動搖。

因此,亞洲社會在學習西方現代文明的潮流中,如何回應亞洲文明特有的精神與內涵,進而建立當代亞洲的文化特色與社會價值,並接軌於國際社會的現代文明,是亞洲在發展、健全及維持穩定上,非常重要的課題。

三、原始佛教對亞洲文明的幫助

佛出世間的目的,既不是為了提出一種說服人心的哲理學說,或發展「慈善服務」為宗旨的濟世組織,更不是建立引人信仰的宗教教派。 佛陀的正覺及現證,是指出「普世的真相」與「實踐的驗證」,作為世人內自修正認知、情欲與行為的準則,是經由親身實踐及現世實際的驗證,並且是可以被重複驗證的準則及親身歷程,而推展為普世的身心教育,自利度世的方法。簡單的說, 佛陀的思想,不是提出依靠某位聖靈得救,或依賴某種方法即可在死後獲得利益及救贖的宗教信仰,也不是透過某種冥想、禪定的體驗,就全然的信賴自身的經驗,自由心證的認定已得到了濟度、解脫。因此, 佛陀的教導,不是學說、哲理、宗教、慈善事功或神秘經驗,而是具備普世性、實證性的智覺,確立重複驗證性的身心教育,以「親身實踐,現前實證」的方法,體現「自利利人」於當前的世界。

佛陀教導的原貌,就稱為「原始佛教」。原始佛教的內涵,是依止 佛陀親教之「因緣法、四聖諦」,實現「安樂世間」、「出離世間苦惱」,兩者皆能通達無礙的佛教。「因緣法」是立足於現實世間的真實面──因緣與緣生,這是直接的指出,當前現實的一切會如此,必有具實相關的緣由,唯有務實的面對此事,才得以實際、洞見現實的真實面,就是「現前一切之所以如此,不是本身如此,是特定關涉之影響而如此」。如水波,不是水或水波的本身如此,是氣溫、水深、水中成份比重、風速、地形等等之關涉、影響(絕不是組合、聚集),而呈現出當前的水波。因此,現於當前的水波,不是「自身」的表現及存在,而是影響而關涉、呈現的「狀態」。更直接的說,任何的當前是「影響中的呈現」,而呈現的也即是「影響」。由於當前的任何影響(呈現),必是特定影響(因緣)而多方關涉的呈現,而呈現現前的是「影響中的狀態」──緣生,必是「影響所致,也即是影響」的現前,必然無有人們思臆的「固定性」、「自我」,所以說「諸法因緣生,緣生法則無常、非我」。

因此,「因緣法」是讓人們能以「合於事實」的面向,務實的面對、觀察、確證與明白,現實的一切純是「影響中(緣生)的呈現過程(無常)」,既不是一種「個別、自我的發生」,也不是「結果式的存有」。在此之下,人們不會臆測、妄想現實的人生與困難,是出自無可探知之神秘聖靈的安排,或是已由過去的作為來決定,而是能理性、務實的面對,並基於「因緣法」的智覺,即能實際的明見,改變、解決問題及苦難的正途,唯有「在現前」致力於「改變、息止問題及苦難的緣由」。如是「緣生、緣滅」的智覺,才能在現前人間,務實、實際的了解問題、解決現實問題與苦難,這既是現實世間的真實內涵,也是解決現實人生困難的正道。

同此,依著「因緣生、因緣滅」的智見,能夠如實正見「緣生法無常、苦、非我我所」,這就會確實了知「應當於緣生故無常、敗壞諸法,離貪、無欲、滅盡、向於捨」,才是遠離、滅除世間苦惱的正道。如是立於「因緣生、因緣滅」的智覺,並依「緣生法、無常、苦」的正見,即得開展「離於緣生法之貪愛、取著」的「滅苦八正道」。「緣生、緣滅」之智覺與離貪之八正道,兩者之統貫、相應、一致,就稱為「四聖諦」。唯有契合於「因緣法」,體現「四聖諦」,人們才能在解決現實問題與苦難的當前,同時度越內在的迷惑、貪欲、瞋恚及苦惱,這是真正的「世間正道」,也是「出離世間苦惱之正道」。

「原始佛教」的展現,是具體開展於現實生活、實際人間,讓人能依著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,建立和諧、安樂的現實人生,又依著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,務實、實際的確立解決苦難的方向及方法,並且能夠在「此有故彼有,此無故彼無」的明見中,覺了「緣生法則無常、苦、非我我所」,得以在現實人生體現「離貪、滅苦」的解脫。因此,「原始佛教」是「佛陀的原說」,既不是老朽、退步、落後的宗教,也不是守舊、遁世、神秘、靈通的佛教,或者是終日只知研讀佛學哲思,修持禪定、觀想的「學院、叢林宗教」,更不是廣宣通俗人生哲理,參與種種社會運動(入俗不是入世)的「世俗化佛教」。

人們真正的需要,不是任何一種「安慰人心」的學說或信仰,而是契合現實世界的事實面,不僅能解決「現實困難,安樂世間」,又可以息止「生命深層的苦惱」,才是廣大世間眾生的需要,濟度世人的良方。對於科學昌明時代底下的亞洲而言,契合於「因緣法、四聖諦」的「原始佛法」,才真能幫助當代的亞洲人民,一方面務實實際的指出「解決現實問題與困難」的正確認識與方法,以滿足現實生活的實際需要;二方面能為努力於現實生活需求的世人,提出不脫節於現實生活,又契合人生實況的「滅苦之道」。如此的「人間佛法」,也才是滿足「慈悲喜捨」、「自利利他、自覺覺他」與「苦滅無餘」,而成就無上菩提的「一乘菩提道」。原始佛教對於現代亞洲社會的幫助,可略說八點:

  1. 原始佛教的因緣觀,契合現代實證科學的精神與標準。
  2. 原始佛法的理性、人文精神,符合現代社會發展的需要。
  3. 原始佛法之理性、實證與據實行動的因緣業報觀,可以教育出務實、負責、進取的現代公民。
  4. 原始佛法之「盡於力當前、遠離貪執」的解脫觀,可在現代工商社會底下,體現身心的「安頓之道」。
  5. 原始佛法之「緣生無我,無從比量」的人生觀,確立「兩性互補,分責分權」的性別倫理,穩固「因緣性、公正性、非絕對平等性」之社會體制的基礎。
  6. 原始佛法之「尊師重道、自利利他」的倫理觀,可重建亞洲傳統的社會倫理秩序。
  7. 原始佛法之緣生世界觀,不僅契合尊重生態,重視環境保護,教育互資共榮的生命態度,也能建立多元價值的社會,相互尊重的宗教信仰,避免社會對立及宗教衝突。
  8. 原始佛法之緣生無我觀,提供亞洲多元民族、文化,得以共存共榮的平台。

四、原始佛教對亞洲之價值與意義

1.健全佛教的教說與信仰

佛陀正覺於世,智慧之教導足以利樂世間,斷世間憂苦,後世佛弟子學不達於正法,偏向神化、理想化及形上哲思,背離於現實之人生,無助於經世致用,遂自陷於神秘信仰、玄談思辨,上者維續世俗典範,安撫世道人心,下者崇仰靈應玄辨,追逐空花水月。如是,大覺世尊之教導,已失其真,而利濟世間之大用,已失其能。世風轉移,西化日盛之下,佛教何能作為引世的光明,利益現代社會?

近一、二世紀,崇信佛教的亞洲,面對西方文明的勢力,顯得相當的落後與無能,這就像是十六世紀以前的歐洲,背離現實世間的神化信仰及形上神學,無益於現實問題及苦難的解決。佛教是亞洲文明的重要核心,如果能夠健全佛教的思想及信仰,不僅有益於佛教,更有助於亞洲文明的重建與健全。

佛陀正覺於恆河邊的小聚落──菩提伽耶,往後教法流傳於恆河平原,正法住世四十五年,佛滅當年佛弟子們共同集成「原始經法傳誦──七事相應教」,再歷經百年的輾轉流傳及增新,進而發展為僧團共傳的四部『阿含聖典』。

佛滅當年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以後,佛教僧團形成兩大師承系統,一是以傳承經法為主的阿難系僧團,二是傳承律戒為主的優波離系僧團。經法與律戒兩大師承系統的分合過程,在佛滅後百年內原是和合一味,但佛滅後百年時,先有師承自優波離系宣化於恆河中游東方毘舍離的僧團,因為擅行「受取金錢」等十事,受到宣化於西北印摩偷羅之阿難系僧團,還有西印優禪尼之優波系僧團,共同責難毘舍離僧團的不當,為此僧團舉行了「長老會議」及「第二次結集」,促使論諍的兩系三大僧團得以復歸於和合。其次,佛滅後116 年,毘舍離的優波離系僧團,舉出五種異於經說的見解,貶謫聲聞聖者,促使傳承經法的阿難系僧團,起而反對「五事異法」,但優禪尼之優波系僧團則妥協附和毘舍離僧團的意見。由於優波離系兩大僧團改變了古老的經說,使得傳承經法的阿難系僧團和優波離系僧團,發生嚴重的對立與分裂。此後,原本和合無諍、法同一味的佛教僧團,徹底決裂為堅持原說的北印阿難系上座部僧團,還有改變經說的優波離系東印大眾部僧團、西南印分別說部僧團(現今南傳佛教的母部),成為部派佛教的三大派別系統。

由於優波離系僧團受到阿育王的支持,在此後的百年中發展大為迅速,特別是分別說部,不久即分化成三部,形成西印化地部(分別說本部)、西南印法藏部、雪山麓(今尼泊爾一帶)飲光部,另外傳於印度東南錫蘭島的宣教活動,則持續發展中,而大眾部也分化出雞胤部、多聞部、說假部,更大化於南印,形成南印制多山部。在三大部派中,堅守原始經說、主張「一乘菩提道」的阿難系僧團,聲勢漸漸不如深受阿育王支持,提倡「理想、神化佛陀」的優波離系僧團。當佛滅後約二百五十年,阿難系上座部僧團中有迦旃延尼子,改變立場接受優波離系的新說法,寫出《發智論》一書,宣揚異於經說的論義,遂與阿難系僧團中堅守經說者對立,阿難系僧團因而分裂為原本重經的雪山部(史稱上座弟子部),以及宣揚新論義的說一切有部。日後,雪山部逐漸的改變與衰微,公元一世紀後漸隱沒於印度,而改變經說、重論的說一切有部,則輾轉傳入於漢地,但並未受到漢地眾生的仰敬。傳於北印罽賓的說一切有部,在公元後約二、三世紀間,被迦濕彌羅國的訖利多種王毀破,後稍有恢復,公元後約513 年,又為白匈奴王密希拉古拉(Mihirakula 或譯作摩醯邏矩羅、彌羅崛、寐吱曷羅俱邏)破滅於印度,法脈傳承從此斷絕。

從阿難系分化出來的說一切有部,一向以阿難系正統自居,自認為是上座部的正統,但事實並不是如此。此外,由於說一切有部的形成,肇因於迦旃延尼子融攝了優波離系部派的新義,才從阿難系分化出來,這使得優波離系的分別說部,主張說一切有部的地位,應當是附於分別說部底下的分部,而和說一切有部互爭上座部的正統,但是分別說部也不是真正的上座部。

公元前一世紀,優波離系分別說部分化於錫蘭的大寺派僧團,經由結集確立了「銅鍱部」,日後「銅鍱部」的教說,再輾轉傳於東南半島,遂發展成今日的南傳佛教(宣稱是上座部)。公元前一世紀的南印,另有承受部派佛教菩薩道信仰,並為大眾系一說部影響,而輾轉形成的《般若經》傳出。《般若經》起於南印,將部派佛教菩薩道的「智慧波羅蜜」,從傳統經說的「四聖諦」,改變為「緣起即空」,另發展出「大乘菩薩道」的教說,因而形成「部派菩薩道」、「大乘菩薩道」兩種不同思想宗本的菩薩道。日後,《般若經》盛傳於北印,形成中觀學派。

公元後三、四世紀,《般若》思想的中觀學派日漸沒落,「大乘菩薩道」再發展出「真如」、「唯識」思想,五世紀形成「如來藏」的教說,七世紀後揉雜印度教的「秘密大乘菩薩道」形成,十二世紀以後為信仰回教的蒙古軍消滅於印度。公元後二世紀,印度「大乘菩薩道」傳入漢地,逐漸揉雜漢地的老莊思想,公元後七世紀發展成老莊化的漢傳菩薩道。公元後八世紀間,印度「秘密菩薩道」傳入西藏後,揉雜藏地的泛靈信仰與巫咒,發展成藏傳秘密菩薩道。

現今的南傳分別說系銅鍱部佛教,一向以上座部佛教或原始佛教自居,但原始佛法的教說,事實上不等同今日的南傳佛教,也大不同於漢傳菩薩道、藏傳菩薩道。唯有立足佛教史實的考證,依據阿難系及優波離系傳誦之古老經法當中的共同傳誦,才能探究佛教僧團分裂以前,佛陀時代之教法與禪法的原貌。唯有濾淨後世佛教變質的新說,才能回歸 佛陀的真實教法──原始佛法。

2.原始佛教與華人世界

在臺灣的華人佛教中,經由多年的探究、確證及實踐,出家於緬甸南傳僧團的Bhikkhu Vūpasama 隨佛法師,2008 年完成了古老經說與佛法演革史的對照及考證,並且將古老經說、禪法、菩提道次第之原貌予以還原,重現了「佛陀的原說」。此外,隨佛法師不僅將十二因緣、四聖諦、一乘菩提道的原義予以澄清及還原,更為了在世間宣揚、傳續 佛陀的真實教法,依據「原始佛法」為宗本,實現世間、出世間通達無礙的「人間佛教」。在台灣、美國、馬來西亞,成立信仰、傳續佛陀原說的「中道禪林」及「原始佛教會」,並致力於全世界華人仰敬、回歸與傳續 佛陀之道。

由於原始佛法的顯現,必需有阿難系經典和優波離系經典相互對照,而阿難系之經典與律戒主要是在漢譯藏經中,優波離系經典則已有巴、英、漢、日等文體,所以現今南傳佛教國家的僧俗二眾,是很難了解、接受「必需參照漢譯經史文獻,才能完成 佛陀原說的探尋」,也難以參與還原「原始佛法」的研究。在現今的世界上,華人兼傳了阿難系和優波離系的經典與律戒,也傳承了千古一系的正統聲聞僧團律制,應當是華人才最有能力與機會,探究、顯現、學習與傳續 佛陀的真實教法,住持僧團律制。因此,若要顯現、傳承及興隆 佛陀的真實教法──原始佛法,目前必須寄望於全世界各地的華人,這不僅是華夏佛弟子的責任,也是華人世界的光明與榮耀。

隨佛法師為了在華人世界重新確立、傳續 佛陀的真實教法──原始佛法、人間佛教,已在台灣創立的原始佛教會,定名為「中華原始佛教會」,隨後又成立了「美國原始佛教會」、「馬來西亞原始佛教會」,並將奉守「第一次經律結集」之教法,宣揚「因緣法、四聖諦、一乘菩提道」的原始佛教僧團,正名為「中道僧團」。

佛陀的真實教法,經由二千四百餘年的傳誦後,受到僧團意見的競爭、世俗政治的影響、時代演革及地域文化的融合,形成了三種出於不同時代與思想主張的教派,也就是目前的南傳佛教、漢傳菩薩道、藏傳菩薩道。現今經由華人傳誦的阿難系經藏對照優波離系的經藏,再勘驗於印度及部派佛教分流史獻,還原隱沒於世間已達二千三百年的「正法」,將佛陀真實教法的「原始佛教」,重新確立、傳續於華人世界,並讓「正法之光(Sammādhammadīpa)」顯耀於世界各地。這是華人世界的光明與榮耀,也是引導世界正向菩提的希望。

3.原始佛教與亞洲文明

原始佛教的確立,對亞洲的社會、文化而言,有著七項殊勝的價值及崇高的意義: 1.重現佛陀正法光明; 2.傳承亞洲優良文化; 3.健全社會倫理秩序; 4.契合現代科學精神; 5.振興亞洲現代文明; 6.接軌國際開創未來;7.亞洲光明普耀十方。

因此,原始佛教的振興,絕不只是傳承古老、真實的 佛陀教法而已,更是藉由 佛陀教法對現代社會的輔助與引導,讓亞洲社會能夠在現代化、全球化的潮流中,不但可以保有本身的文化特色與思想價值,健全社會的倫理秩序,維持多元民族的穩定社會,更能進一步的建立起卓越的現代文明,發展出亞洲的新社會。

這是立足 釋迦佛陀的真實教法──原始佛法,在現代社會中,開創與落實世間、出世間通達無礙的人間佛教,而原始佛法與人間佛教,兩者相應、統合、一致,即是「原始佛教」,是傳續、顯現 佛陀教法的「正法之光Sammādhammadīpa」。

4.原始佛教與現代社會

自西方文藝復興以來,實證精神與工業發展成為近幾百年來的文明重心,經由18 世紀末葉蒸氣機的發明與19 世紀末葉電燈(電力的使用)的發明,開啟了兩次的工業革命,不僅提昇了「生產力」,使人類從農業社會進入工業時代,更有了「新的生產形態」。在實證科學及工業發展的支助下,滿足了人們的生活需要,促進了資本經濟的活動力及規模。特別影響深遠的,是消費取向的經濟及生活形態,主導了工業發展及資源分配,更因此影響了人口的結構及移動方式,資訊的傳達及聯繫的進展,距離不再是分隔的障礙,形成了現代國家與環境的面貌。20 世紀末至21世紀初,半導體、電腦、網際網路及遺傳基因醫學的進步,世界即將進入「第三次工業革命」。「第三次工業革命」是指「微電子科技」、「生物科技」、「新人工材料技術」、「資訊」、「電腦科技」以及「自動化機械技術」,六大科技的發展及互資相成、配合運用,將創造出新的生產方式和工作種類,進一步改變了人類的生活形態和思考模式。最重要的是,人類如何看待生命的價值、意義及存在、生死的「核心觀點」,有了前所未有的改變。

在此之下,傳統的宗教信仰與社會結構發生了巨大的改變,傳統信仰面對「實證科學」的質疑及挑戰,宗教哲人不再是引導世人的智識燈塔、行為導師,而探尋世界真相的目的,已不再如過往是和「承擔生命的責任及義務」息息相關。學習及探索的意義及目的,多數是為了滿足人類生存的欲求,而傳統倫理及信仰,也逐漸的被「法律條文」與「科技發明」取代。生命的自覺與倫理,不再是社會文明的主要重心,「欲求滿足」及「個人權益」成為普世追尋的新價值及行動規範,宗教信仰不再是至上的光環,科學變成了現代的「新宗教」。

理性、實證的科學觀點,取代了美麗、虛幻的宗教解釋,雖然人類的知識日益廣博、深入,對於生命的「敬慎」及「尊重」,卻未能更加的提昇及落實,反而日益的「恣行無忌」。個人權益為導向的教育及體制,改變了「恩情道義」的倫理精神,型塑出群我疏離的社會及利益爭競的體制。恩情道義、倫理道德及社會責任,日漸成為「不切實際」與「空談」,人與人之間的信任,轉變為猜忌、欺騙」。實證科學、個人主義、自由經濟、工業科技、資訊流通、生化醫學的交織發展,因為生存資源的不當運用而日漸匱乏,生態環境危殆,而財富的分配不均,社會結構的內部衝突不斷。隱藏在生活富裕、日用方便的現代社會背後,有著人類社會存續絕亡的困境,而發展前進的社會,更不免於身心壓力及社會矛盾、衝突的問題。

文藝復興運動帶來了「認知的革命」,從神學、哲學進入了實證科學的時代,促成了工業革命及民主思潮的發生,由工業革命、民主思想引起的「生產及分配的革命」,則進一步的推展出個人主義及自由經濟的社會形態,而個人主義、自由經濟則演變成「滿足欲望、需求競爭的社會革命」,從而翻轉了傳統社會信仰、價值、體制及行為目標的人類社會。如果要為現代社會及人類解決發展的困境,不僅能夠持續及健全的發展,還能夠兼顧「生命的價值、意義及存在、生死的核心課題」,就不能不從「認知革命」下手,也就是「如何看待生命及世界」的智慧。

「原始佛教」是指「釋迦佛陀的原說」,也就是「悉達多的原創發現及思想」,重於「實證的因緣說」及「契應因緣現實的生活智慧」,重於務實的明白及解決實際的世間問題,不在虛渺、推擬的哲思及信仰。因此,「原始佛教」既不是宗教信仰及哲思,也不是出自後世佛教的學派學說及信仰宗教。原始佛教──悉達多的原創發現及思想,原本就是根據實際的事實,包含現實自然界及身心的實況,為人類面對的困難及苦惱,直指出解決的方向及辦法。雖然人類的問題有著古今的差異,但是問題的發生因素,總不離開「認知」與「行為取向」的型態。「釋迦佛陀的原說」雖然相當的古老,但是解決問題的依據及準則,卻是千古不移,適足以作為現代社會的借鏡而無礙。

  • 1. 見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卷第八:大正藏 第28冊 p.585.2-24
    「云何菩薩人?若人三十二相成就;不從他聞,不受他教,不請他說,不聽他法,自思、自覺、自觀,於一切法知見無礙」
  • 2. 見《增壹阿含》卷二十三:大正藏 第2冊 p.166.3-23「此處菩薩現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,莊嚴其體,紫磨金色。」
  • 3. 從大眾部分出的一說部,主要是駁斥大眾部「現在有體,過未無體」的說法,否認有「唯一剎那」的現在法,強調「諸法無有實體,唯有假名」。一說部的主張,可說是出於公元前一世紀之『般若』的思想基礎
    見《異部宗輪論述記》:參卍續藏 第83冊 p.435.1
    一說部,此部說世、出世法皆無實體,但有假名,名即是說意,謂諸法唯一假名,無體可得,即乖本旨。所以別分名一說部,從所立為名也。」
  • 4. 見印順《印度之佛教》p.162 :參 臺灣 正聞出版社 1992年3版
  • 5. 見漢譯南傳《相應部》六處相應SN35.85 經;大正藏《雜阿含》232經
    「阿難!眼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色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眼識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眼觸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。……耳……鼻……舌……身……意……凡以意觸為緣所生之受,或樂、或苦、或非苦非樂,此於我、或於我所亦是空。阿難!於我、或於我所是空故,是故,稱之為空世間。」
  • 6. 見《季羨林談佛》p.128 :參 三聯書店(香港)有限公司出版 2007年一版